她下意识回头,洛基已经不见了,只留那条蛇尾最后一节在书架边晃了晃,像是打了个再见的招呼。
“他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温润如风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林白猛地回头,目光撞入一双似能包容春天的眼睛,那双眼中藏着河流、草原与夜色微光,仿佛一看就不舍得移开。
那是一位女子,长发如金麦垂落,衣袍随风轻拂,脚步像踏在云上。她没有佩戴任何金饰,却比任何珠宝更引人注目,像是天地之间最初那一束晨曦。
“你是……”林白不自觉地低声问,话语刚出口,就觉得心口处一阵莫名的悸动,好像什么快要浮上心头,却又迅速消散。
“我是弗蕾亚。”女子微笑着,走近两步,伸出手指温柔地为林白整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像夜风轻抚枝头。
她指尖带着花香与暖意,林白竟有些恍惚。
“你看起来很累,来,跟我走吧。”弗蕾亚拉住她的手,掌心柔软,带着能驱散寒意的温度,“记忆的缺失会让人焦躁,但灵魂不会说谎。你只要知道你是你。”
她的声音里有种抚慰的力量,让林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脚步也轻了些。
两人一同穿过长廊,脚下石砖温热,墙上浮雕刻着一幅幅画面,有战争,有欢宴。
林白停在一幅画前,那是一个金发女子骑着飞马在天空中飞翔。
她看了许久,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轻声问:“那是……你吗?”
弗蕾亚点点头,眼神柔和:“那是过去的我。”
弗蕾亚说罢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到殿后的小院。
那里栽满了北地罕见的蓝蔷薇,花瓣上挂着雾水,阳光洒在叶缘,给每一朵花都镀了一圈光晕。
“有个很像你的人说过,”弗蕾亚语气温柔,“记录神话的人,自己也会成为神话。”
林白一愣,胸口像被谁轻轻敲了一记,那句耳熟的话在心底缓慢回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我曾来过这里吗?”
她喃喃问出,语气颤抖又不可置信。
“你来过,很多次。”弗蕾亚笑了,眼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润,“你带来过春天,也带走过冬夜。神界是不会忘记一个真正属于这里的人。”
林白怔住。风吹过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沉默的思绪。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她遗忘了什么,但她知道,此刻她站在这花香与阳光之中,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她,她不是无处可去的异客。
她曾属于这里,她也终将再次归来。
天空被云层一缕缕割裂成深浅不一的蓝色,风从雪山吹来,裹挟着冰川的气息。林白走进小院,脚边的蓝蔷薇轻轻颤抖,仿佛在向她行礼。
“为了迎接你,奥丁举行了宴会。”
“宴会将在英灵殿举行。”弗蕾亚站在前方台阶边,金发随风起舞,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跟我来。”
她牵起林白的手,一步步踏上浮空阶梯,金玉台阶如乐章般次第亮起光芒。
踏入英灵殿的刹那,林白只觉天地一变。
穹顶高悬天际,如极光织就,流转着深绿、紫蓝与火金交叠的涟漪。宴会长桌横贯神厅中央,银制餐具与兽骨杯交错陈列,盘中佳肴从鹿肉、蜂酒到不知名神兽的烤骨髓,气味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她脚步微顿,却被弗蕾亚轻轻推了一把。
“放轻松,今晚是神们和平的夜晚,是为你而举办的宴会。”
他们还未完全靠近,一声响亮的笑声便从宴会席最北端炸裂开来:
“哟!新来的记录使?看起来比洛基那条蛇好相处多了!”
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站起身,红发如火,胡须浓密,手中提着一只刚喝干的巨角酒杯,笑声如雷:
“我是索尔。”他拍了拍自己铁铸般的胸膛,“欢迎你来到神界,但别想跟我比力气。”
“……我没有那个打算。”林白忍不住轻笑出声,看着他手里被捏出凹痕的酒角,真诚地摇了摇头。
索尔哈哈大笑,转身喊了一句:“奥丁你看,她比你那只渡鸦更有趣。”
坐在主座上的奥丁只是点点头,不言不语。比起一面之缘的威压,此刻他像极了那种注视命运的老者,只是默默品着一杯酒,神情隐在阴影与火光之间。
林白的目光还未移开,旁边一道银光闪过。
一个身披银白战甲的男子缓步而来,他的脚步极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宛若北海深渊,眉宇间有种天然的距离感与威严。
“巴德尔。”弗蕾亚主动介绍,“光明与纯净之神。”
“你没有记忆。”巴德尔平静地看着林白,像在确认某种神谕,“很好,这样你会少些负担。”
“……好的?”林白有些没忍住嘴角抽搐。
巴德尔罕见地挑了挑眉,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你会明白的,等你看见神们真正的面目。”
“他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另一道轻快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壁炉旁,头戴鹿角形金冠,双眼炯炯有神,正朝她举杯致意。
“我是乌勒尔,狩猎与弓箭之神,今天我射下一头天空之鹿,用它的心脏泡了酒,你要来一口吗?”
“呃……”林白看了看那杯泛着淡金光的酒液,“你们这里的酒都这么……重口味吗?”
“你没尝过‘雪地心愿’?”乌勒尔眨了眨眼,“据说能让人梦见自己失去的东西。”
林白愣了愣,望向那杯酒,酒面微光浮动,隐约映出一张她不认识的兔脸,眼神熟悉,却无法辨认。
“这就是你说的和平的夜晚?”她转头望向弗蕾亚。
弗蕾亚轻笑:“至少他们没互相扔锤子和冰柱,算是很和平了。”
她牵着林白,在宴会桌边坐下,热食与蜂蜜酒被一一端来,座位后是乐师奏起了古老的挪威诗篇。神们陆续上前与林白打招呼。
提尔,正义与战争之神,独臂之姿依旧挺拔如枪,声如金戈,语调却意外地温和,“敬爱的记录使,愿你能停止我们的战乱。”
海姆达尔,守门人,双眼透着远望星海的冷冽,他没有说什么。
布拉基,诗歌之神,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吟唱了一段“记忆之失落”,也走了。
而坐在宴会末端,面容如岩石般沉静、披着灰蓝披风的,是冥界之主赫尔。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林白,目光仿佛穿透生死与众神的谎言。
林白回望她,一阵凉意从骨缝间爬过。
第43章 神界日常与崩坏
赫尔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见过我,在冥界。”
“那我曾去过冥界?不可能。”林白脱口而出。
赫尔没有回答,只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整个英灵殿都静了片刻,仿佛连火光都稍微灰暗了些。
吵闹地众神都安静下来,奥丁开口了:“宴会结束,都散了吧。”
“走吧。”弗蕾亚轻声道,“这只是第一场宴会。”
“之后还有什么?”
“神们的游戏,神们的争端,神们的秘密。”她的声音如夜色中的湖水,一层层漾开。
“你将一一目睹直到记忆归来。”
——
林白醒来时,神宫正好迎来晨光。
记忆宫殿位于云端,窗外是浩渺无垠的雾海。阳光从水晶穹顶落下,穿过洁白的纱帘,投下一地细碎金光。她伸了个懒腰,被子里还残留着余温,淡淡的玫瑰与草木香混合着,她揉了揉眼角,起身洗漱。
洛基已经坐在她的窗台上,一手拿着羽毛笔,另一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羊皮卷轴。他今天的形象比昨天更戏剧化,穿着一身绣着星辰图案的深紫披风,脚上踩着松软羊毛拖鞋。
“早安,我亲爱的记录使小姐。”他朝她弯腰行礼,语气像极了爱琴海边的吟游诗人,“昨夜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百灵鸟,在追逐弗雷尔之鹰。你说,这是不是你昨晚的梦境?”
林白无奈地笑了笑:“你做梦能不能正常点?”
“正常?”洛基睁大双眼,一副受了重击的模样,“你居然要求一个神做‘正常’的梦?你可真是太正常了,林白。”
她没理他,径直走向阳台。云雾翻涌在脚下,几只金色鸢鸟从天边掠过,羽翼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彩痕。林白深吸一口气,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
芙蕾雅也起来了,她轻笑一声,抬手扯开洛基,“别在这打扰记录使,恶作剧可别欺侮到她了,我罩着呢。”
林白看着吃瘪的洛基,嘿嘿低笑,躲在芙蕾雅背后偷看洛基。
洛基收了羽毛笔,拍拍身上没有的灰尘,转身溜走了,越远步伐越快,可以说是落荒而逃了。
芙蕾雅状若生气的嘟囔几句,转头牵起林白的手,非要一起去她的后花园野餐,过过闲散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