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发?
难道说,这文书上,空无一字?
而祝烽听了阮恒舟的话,沉默了一下,说道:“没有动刑?”
阮恒舟白了脸,轻声说道:“皇上的旨意,不是只是让请鹤衣大人到大理寺过堂问话吗?这,并没有用刑的吩咐。”
“……”
祝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阮恒舟接着说道:“而且,直到现在,没有苦主,没有原告,也没有在鹤衣大人身上找到任何罪责……所以,微臣等不能轻易用刑。”
这倒是真的。
哪怕,他提前给了南烟叶诤中毒所需的解毒丹,可这是救人,不是害人;在大祀坛救走吴应求,虽然前后对得上,可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事情又过去两年了,根本没有办法定他的罪。
大理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对一个官员上刑。
哪怕,是皇帝下旨批示拘拿的。
阮恒舟最后低着头,轻声说道:“大理寺,不能无缘无故的对官员用刑。”
“……”
祝烽沉默了许久,然后长吐了一口气。
“嗯。”
说完,又拿起手中那份文书,轻轻的晃了一下,道:“所以,只是普通的过堂问话,他什么都不说?”
南烟在一旁,看见他晃动一下的时候,文书上好像并非空无一字。
好像,有一行文字。
“是。”
阮恒舟低着头,说道:“鹤衣大人进了大理寺之后,面对微臣的询问,他始终什么话都没说。最后,微臣说要上报皇上的时候,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
“他说——皇上想的,就是他做的。”
南烟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也才看清,在祝烽手上的那份文书上,的确就写着这么一句话。
鹤衣从被拘拿,到大理寺过堂问话,直到现在,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皇上想的,就是他做的。
所以,他是在承认,祝烽和自己猜测他所做的那些事情,的确,真的,他都做了?!
南烟的心都沉了下去。
而祝烽拧着眉毛,看着跪在面前的阮恒舟,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所写的那句话,脸色阴沉得就像此刻外面的天空。
一时间,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这一刻,连南烟,都说不出话来。
虽然鹤衣已经当了那么多年的官,照理来说,官字两个口,这样的官场中人是什么瞎编的话都能说得出来的,况且鹤衣,他的舌灿莲花,哪怕自己没有见识过,只想一想他当年能孤身进入燕王府,说动祝烽发动靖难之役,就可以想见。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用任何话来为自己洗脱罪名。
反倒,这句话,是在完全不能定他的罪的情况下,就自己认罪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那些事情,真的都是他做的,他们所做的那些不堪猜测,难道都是真的?
南烟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的心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她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胸口,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祝烽也伸手,捂住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前,还有旧伤。
这句话,连自己听着都大受打击,更何况是他?
南烟轻声道:“皇上……?”
可她的话刚出口,祝烽立刻抬起手来,像是阻止她说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阮恒舟说道:“他现在人呢?”
阮恒舟低着头说道:“原本,下官将他带到大理寺过堂,若没有其他的事,问完话之后是要送鹤衣大人回府,当然,得让人看着他;可是,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微臣就不敢让他离开了。”
“……”
“他自己,也没有离开,现在还在大理寺。”
“好……”
祝烽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虽然说这个字的时候,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跟“好”相关的表情。
但是,也没有勃然大怒。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上那份文书里所写的那句话。
然后说道:“不必送他回去了,直接押入大牢。”
说完,顿了一下。
接着道:“用刑吧。”
“……?!”
“……?!”
南烟和阮恒舟都大惊失色。
虽然平时,对于皇帝交代的事,哪怕像今天这样,无缘无故的就到太子府去拘拿当朝首辅,阮恒舟都毫无怨言的直接做了,可这件事,他却迟疑了。
轻声说道:“皇上,皇上三思……”
“……”
“鹤衣大人乃是皇上的近臣,而且一无原告,二无苦主,只是拘他到大理寺过堂问话,还算合情合理,但若要下狱用刑,这——这,这不合理,更不合法!”
祝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一般这个时候,就是皇帝要发怒的时候。
可是,他的眼中并没有露出太过愤怒的神情,只是重新打量了一下阮恒舟,南烟在一旁,也捏了一把冷汗。要知道,阮恒舟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是因为太子杖杀了葛云礼,才临时落到他头上,一般人在这个时候,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对上级的命令应该是言听计从的。
可他,居然在这件大事上劝谏皇帝……
祝烽沉默了一下,说道:“怎么,朕的话,你不听?”
阮恒舟道:“微臣不敢。只是,大理寺掌管刑狱,需要慎之又慎。否则,法理一乱,天下就乱了。”
第2940章 叶诤是苦主,朕是原告
阮恒舟道:“微臣不敢。只是,大理寺掌管刑狱,需要慎之又慎。否则,法理一乱,天下就乱了。”
“……”
这话,倒是让南烟有些震惊。
要知道,朝中的官员出事,身为同僚要么是替鹤衣求情,要么是趁机踩上一脚,谁知阮恒舟的一番话与鹤衣毫无关系。
他关心的只是这个国家的法度,大理寺的所作所为,是否合理合法。
倒是让人无话可说了。
祝烽也有点意外地看了阮恒舟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点淡淡的欣赏之意,但随即,这一点欣赏便被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阴沉卷走,一丝不剩。
他冷冷说道:“没有苦主,没有原告,所以鹤衣便没有罪责?”
“……”
“那朕要说,叶诤是苦主,朕是原告,他可有罪责?”
“……”
“他谋反,要你们大理寺去彻查,该不该用刑!?”
听到这两句话,阮恒舟大惊失色。
他沉声道:“叶大人?皇上是说叶大人——?”
眼看着祝烽的眼睛红了起来,南烟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叶大人遭人杀害了。”
“啊?!”
阮恒舟如遭雷击一般,僵在了那里。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祝烽命令他拘拿鹤衣过堂审问的意义。
叶诤居然死了!
这件事还跟鹤衣有关?!
回想起鹤衣在大理寺,面对他们的审问始终不发一语,及至最后说的那句话,阮恒舟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过了电一样。
难道真的是他……?
祝烽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中到底是愤怒,还是冷酷的情绪。
只淡淡说道:“现在拿不拿人?用不用刑?”
阮恒舟立刻跪直身子,对着祝烽重重磕了个头,沉声说道:“微臣明白,微臣立刻就去办!”
祝烽摆了摆手。
阮恒舟起身,对着他们又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南烟站在祝烽的身后,听完了他的话,她的心情也沉重无比,等到阮恒舟走出永和宫,她小心的走过去自己亲自关上了大门,然后走回到祝烽身边。
就看见他有些恹恹的躺在床头,眼睛也闭了起来。
“皇上……”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皇上真的相信,是鹤衣做的?”
“你不信?”
“……”
南烟犹豫了一会儿,虽然知道叶诤的死对祝烽的打击很大,这个时候的他,虽然看上去还是平静,但从他坚持要对鹤衣用刑这件事就已经能看出来,他已经在暴怒,或者说,崩溃的边缘。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忤逆他的话,都可能引起他的暴怒。
但,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需要有人说话。
南烟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妾认为,若真的是他做的,以鹤衣的个性,一定会承认。”
祝烽闭着眼睛道:“他说的那句话,你还不认为就是承认?”
“……”
“朕怎么想的,他就是怎么做的。”
“……”
“以他的个性,做了什么会承认;以他的能力,也完全能猜得出来,朕为什么让大理寺的人去拘拿他。”
“……”
这一下,南烟哑了。
的确,鹤衣也不傻,以他身为内阁首辅的身份,在祝烽巡幸沙州卫回来之后就被冷遇,怎么可能猜不到是他给自己的那一瓶解毒丹的问题,但他什么都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