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烽这一回站得离床榻稍远了一些,问道:“如何?”
鹤衣想了想,轻声说道:“微臣冒犯了。”
说完,让人给他拿了一包针过来。
他会医术,这一点祝烽和南烟倒是知道的,而陈紫霄看到这一幕却变了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这是干什么?”
鹤衣叹了口气,说道:“若不这样,道长会一直受苦,走都走得不安生。”
听见他这么说,陈紫霄终究也无法,只能放开了他。
鹤衣取出银针来过了火,然后小心翼翼的扎进了老国舅的头顶,还有胸前几处,过了一会儿,才将银针拔出。而就在他刚刚拔出头顶的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一直没有反应的老国舅胸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震响,像是要喘气,又像是胸前的气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里轰鸣了一阵,然后他一下子睁开眼睛,趴在床边大口的吐了起来。
一滩锈红的鲜血,刺进了每个人眼里。
“父亲!”
陈紫霄大喊一声,急忙抱住了他。
老国舅吐完之后,又虚弱的跌回了床上,南烟也急忙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陈紫霄谢了一声,接过帕子来小心翼翼的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父亲,父亲你怎么样?”
他这么急切的问着,可老国舅除了喘气,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吐出那一滩血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条被掏空了的麻袋,软软的耷拉在床上,只有一双眼睛熬得血红,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人,像是勉强辨认出来一般,说不出话,却也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缓过一口气,像是有一点力气了,他才对着陈紫霄虚弱的道:“你——”
陈紫霄立刻道:“父亲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国舅红着眼睛又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又千言万语,但最终出口的却也只是轻轻的几个字:“你,你们好好的。”
他这话,显然是交代这三兄弟。
陈紫霄的眼睛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瓮声说道:“父亲可以放心。”
老国舅笑了笑,道:“我,从不担心你们。”
不知为什么,只是淡淡的几句话,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离别之苦,南烟在旁边只一听,虽然满怀心事,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下意识的将脸偏向一边,就看见鹤衣收好了银针,默默的退了一步。
她轻声问道:“老国舅的情况如何?还需要用什么药?”
鹤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祝烽。
犹豫了半晌,才用低沉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的道:“道长这样,是回光返照。”
意思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一听这话,南烟低呼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嘴。
而祝烽的眼睛也红了。
可他并没有立刻上前去追问什么,就只不近不远的站着,看着这一对父子话别,反倒是老国舅,说完了那句话之后,目光便越过陈紫霄的肩膀看向了祝烽。
他对着祝烽笑了笑,像是想要说什么,可这个时候,胸口的轰鸣已经超过了他的吐息,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瘫软在身侧的一只手,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了祝烽。
陈紫霄抹了一把脸,立刻起身退到一边。
他哽咽着道:“皇上,父亲他有话要对你说。”
祝烽这才慢慢的走过去。
烛光下,能更看清这位老人在这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原本之前他来的时候,看着还精神矍铄,哪怕是一棵老松,也是饱经风霜屹立不倒的老松,可一场祈雨之后,这棵老松的生命像是被雨水给冲走了,只剩下了苍老和倦怠的空壳,这么无能为力的躺在床上。
祝烽俯下身,声音也显得格外的沙哑,轻声道:“舅父要对朕说什么?”
“……”
老国舅像是无话可说,又像是没有力气说话。
就只这么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他。
祝烽想了一会儿,说道:“若还有交代,朕也明白。他们三个,都是朝廷的能臣干将,朕用得着,也不白用。”
老国舅出了一口气,像是在笑。
他的眼神,更涣散了一些。
一旁的陈紫霄已经泪如雨下,两只手捂着脸,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祝烽接着说道:“除了他们三个,舅父孑然一身,若还要交代其他的,就只能舅父亲自告诉朕。别的,朕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老国舅深吸了两口气,开口却是问道:“白虎城。”
祝烽微微蹙了一下眉。
但他还是说道:“已经灭了。”
“……”
“倓国受此一打击,更难与我炎国抗衡。有一些事,朕也已经提上心头了。”
老国舅的脸上出现了晚霞一般的笑容。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然后,倦怠的神情便如云雾一般染了上来,他慢慢垂下了沉重的眼皮。
就在祝烽皱起眉头,以为他就这样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又睁开眼睛,对着祝烽道:“莫怪我……们。”
第3325章 除了他,还有女人
就在祝烽皱起眉头,以为他就这样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又睁开眼睛,对着祝烽道:“莫怪我……们。”
祝烽的呼吸一窒。
而下一刻,外面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将沉重的帐子都吹的翻飞了起来,冷风灌进帐篷里,老国舅脸上那晚霞一般的笑容忽的一下就像是被吹散了一般,整个人慢慢的软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父亲!”
这一回,陈紫霄再无法自持,急忙扑了上来。
伸手一握老国舅那双粗糙的大手,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
他整个人,失去了生息。
“父亲!”
陈紫霄大喊着,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趴在床边痛哭了起来。
南烟和鹤衣也都走了上来,鹤衣虽然极力自持,伸手扶着陈紫霄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可安慰的话根本说不出口,他也只能忍着通红的眼睛将脸偏向一边;而南烟忍不住滚下泪来,转身将头埋在了祝烽的肩上。
而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到,祝烽整个人有些僵硬。
南烟一边哭着,一边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皇上……?”
祝烽仍然沉默,过了许久,才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也是血红的,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夜的煎熬还是因为老国舅临终前留下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声音说道:“紫霄,你要节哀。”
听到这话,陈紫霄强咬着牙忍住了痛哭,慢慢将被泪水润湿的脸庞转过来,艰难的说道:“谢皇上。”
这时,鹤衣迎了上来,轻声说道:“皇上,还请皇上移驾到那边帐篷休息,这里的事交给微臣吧。”
祝烽沉沉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在闪烁的烛火和阴沉的气氛下,又透出了些许杀意。
南烟只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寒意刺骨,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而鹤衣却是面不改色,只低着头站在祝烽的面前,垂着双手,任由祝烽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的刮了一遍。
沉默了半晌,祝烽才开口,沙哑的嗓音听着像是刀锋磨过粗粝的砂石,给人一种刺耳更刺心的感觉,他沉沉说道:“鹤衣。”
“微臣在。”
“这里的事,自然是交给你,但该做什么,你心里还要有数。”
“微臣,明白。”
祝烽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说道:“明天一早护送国舅回罕东卫。”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这个冰冷的帐篷。
南烟急急忙忙的跟了出去,外面仍旧是风雨交加,等候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伞撑开,祝烽就一头撞进风雨里,把小顺子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追赶上去,跟在后面的贵妃回头对他做了一个手势,小顺子会意,立刻停了下来。
幸好,皇帝也并没有在风雨里多做停留,很快便回到了他自己的那个帐篷。
不知何时有人送了一个简陋的土炉进来,大概是感觉到寒夜雨冷,担心皇帝和贵妃会受寒,两个人从风雨里走进帐篷,立刻就感觉到一阵暖意迎面扑上来,这种反差反倒刺激得祝烽站在原地,整个人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南烟立刻上前:“皇上,把衣裳换下来吧。”
祝烽站着没动。
南烟想了想,也并不再跟他多说什么,自己上前亲自动手,柔柔的解开扣子,拉开衣带,而祝烽就这么站在原地,有些木然的任由她上下动作,南烟一边做事,一边抬头看他,两个人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泪水和雨水混合着,又冷又烫,让人在这样混乱的雨夜里都有些不知所措。
南烟轻声说道:“皇上心里若难受,可跟妾说两句?”
“……”
“不管什么,都别只一个人憋在心里。”
“……”
“舅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