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平晃着脑袋想要躲开,却避不开南烟一双手一直给她比划着,那摊主看着这宗生意有戏,立刻拿出一面镜子来凑到心平的跟前:“小姐看看,多漂亮啊。小姐生得又白又好看,正衬这样的颜色呢。咱们这边的人都生得黑,带这样的颜色可不好看。这对绒花就是等着小姐这样的人呢。”
南烟听着这话觉得似曾相识。
好像当年,她买下那串红艳艳的相思豆手串的时候,那摊主也是这么说的,夸得她神魂颠倒,借了简若丞的钱都给买下来了。
再看看这个摊主,好像真就是当年的那一位。
只是老了很多。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老板,你是不是见着谁都这么说啊?”
那摊主嘿嘿笑道:“夫人冤枉了,夫人往周围看看,咱们这南安镇上,哪怕有一个像夫人小姐这么体面白净的人,小人的生意也就不会这么难做了。”
南烟翻了个白眼。
不过,那对绒花却是真的好看,连心平都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挪不开眼,这时,一直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的祝烽开口了:“多少钱。”
那摊主嘿嘿的笑道:“不贵,二十个钱。”
话音刚落,祝烽就伸手从小顺子手里接过了一个荷包,里面丁零当啷全都是碎银子,他拿出一块来便要递给那摊主。
摊主苦道:“这,找不开啊。”
祝烽道:“忙什么?”
说完,又瞅着南烟:“你也选一个。”
南烟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妾——我就算了吧。”
祝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老爷给你买你就不要了?”
一听这话已经开始耍横了,南烟知道自己惹不起,便将那对绒花给心平插上,自己再回头看了一会儿。
那摊上的东西的确新奇,但也说不上好,骗骗当年没怎么见过世面尚宝女官还可,如今的贵妃娘娘早就用过“顶好”的东西了,哪里还看得上这些。
可旁边有人虎着一张脸强买强卖,她能怎么办?
于是选了半天,拿起一只小小的珠钗:“这个不错。”说着回头看向祝烽:“你看呢?”
祝烽却冷着脸摇摇头。
南烟满以为自己选一个能敷衍过去就完了,谁知这人竟还认了真,不满意她选的,想了想便放下那支珠钗,又拿起了一对耳环:“这个呢?”
祝烽仍旧摇头。
接着,不管是玉镯还是珠花,南烟拿起什么,他都摇头。
最后连南烟自己也有些不耐烦了,把东西摔回到摊上,说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你来挑挑,看到底什么好。”
那摊主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卖这些女人的东西那么多年,只见过女人们在摊上挑来挑去试来试去,哪怕是有相公陪着,男人也大多是在旁边看着,或者远远的找个茶摊坐下喝茶也不愿意过来陪着女人选这玩意儿的,却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一本正经,衣着华丽,显然非富即贵的体面老爷居然这么有耐性,还认认真真的帮着自己的夫人挑选首饰。
反倒是这位夫人,有些持宠而娇了。
可是,两口子的事,他又不好插话,尤其这两位气度非凡,说说笑笑的时候还好,一旦两个人拉下来脸来,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他都不敢说话了。
心平也站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祝烽竟一点都没有生气,见南烟把东西摔回去,他却还不慌不忙的走上去,一伸手就拿起了一条手链递到南烟跟前:“就这个了。”
“……”
南烟一看,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是一串相思豆的手串。
哪怕过了十几年,相思豆仍旧是相思豆,仍旧是红艳艳的,被一条细线串在一起看着格外的明艳喜人,这手工也跟当年的一样,几乎是相差无几的。
这算什么嘛!
那摊主立刻说道:“哎唷,老爷真是有眼光,这个正配夫人!”
祝烽问道:“多少钱?”
摊主道:“十五个钱。”
还比当年贵了五个钱。
祝烽将那块碎银子直接丢到了摊上,道:“不必找了。”
那摊主喜出望外,急忙捡起银子来捧在手心里,不停的说着多谢老爷,老爷多福多寿这样的话,而祝烽一脸淡然的把那跟链子给了南烟,转身背着手走了,一副事了拂衣去的架势。
南烟没好气的接过来,道:“可真是多谢老爷破费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若水和小顺子,虽然并不知道当年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只听着贵妃那阴阳怪气的话,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心平睁大眼睛,跟在南烟身后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扯了扯南烟的衣袖,轻声说道:“母妃,这是父皇赔给你的吗?”
不知道走在前面的人是不是听见了,干咳了两声。
南烟笑着压低声音道:“他才没那么有良心呢。”
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
第3434章 故地重游4
他们沿着这条长街走了一会儿,对于习惯了北平那种苦寒天气的他们来说,邕州这边的冬天哪怕已经比往日冷了一些,倒也并不觉得难过,心平甚至不一会儿就走出汗来了。
但她也不说,就只不停的拿手帕擦汗。
这时,祝烽停了下来,看着前方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榕树。
这棵榕树看样子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岁数,枝繁叶茂,如同一把撑开的大伞罩在前方,一对小夫妻在树下摆了一个茶摊,连棚子都不用搭,只摆了两三张小矮桌,几把竹凳,来往的脚夫走累了,随意的停下来坐在路边喝茶,大声的说笑。
祝烽偏过头问南烟:“去不去?”
“……?”
南烟愣了一下,自己又没喊渴,怎么会问起自己来,但转头一看心平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
笑道:“当然去,妾早就渴了。”
祝烽轻哼了一声,背着手带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自然是不会去跟那摊主多说什么,小顺子和若水立刻过去问那摊主买了三碗茶,若水还要拿出手帕去擦干净桌凳,南烟抬手阻止了她。
既然都出来了,也就没那么多穷讲究,在这些下苦力的人面前讲究,会引起别人的不快。
果然,祝烽一撩袍子,便坐了下来。
见他都这样,南烟和心平自然也都坐到那吱吱格格作响的竹凳上。
那摊主夫人把茶水一杯一杯的捧上来,殷勤的说道:“老爷夫人请用茶。”
祝烽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拿起茶杯就喝了起来。
外面的茶水自然没有宫里用的茶好,水也没那么好,但坐在这样的街边榕树下,周围都是短打扮,大声吆喝着说话的人,喝起茶来就是另一番滋味了。心平竟也没有抱怨,两只手捧着茶杯一边嘬,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周围。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新鲜,甚至,连头上的绒花都让她觉得快乐。
她东瞧瞧西看看,这时,又有几个脚夫走了过来。
他们显然已经跟这家摊主很熟了,甚至都不坐这边的凳子,直接坐在榕树下的石坛边上,拿了碗从茶缸里舀出半碗茶就喝了起来。那摊主夫人也笑着提了水壶过去给他们续上热水。
其中一个中年人笑道:“周娘子,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摆摊?不歇一歇吗?”
那周娘子笑道:“歇什么?歇一天就短一天的饭,谁敢歇啊?你们敢吗?”
几个脚夫对视一眼,都苦笑了起来。
谁敢啊。
他们这样老实下苦力的人,做一天工才能挣一天的口粮,哪一天不动哪一天就要饿肚子,这世上,没多少人敢随便歇的。
这时,那些脚夫当中一个年轻人却冷笑一声,说道:“咱们不敢歇,可咱们眼巴前的,人家却是躺在米堆上过日子,那才叫舒坦呢。”
众人都愣了一下。
周娘子问道:“小丁,你说谁?”
那小丁愤愤的说道:“还能有谁?越国那边的人呗。”
一听到这话,祝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却是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安静的听着,南烟看了他一眼,也悄悄的竖起了耳朵。
见这个年轻人愤愤不平的样子,旁边的中年人笑道:“你又看到啥了?”
那年轻人道:“你们知道前面那座山上,越国人修的庙吗?”
中年人道:“谁不知道?就那座小庙,供的罗汉都不是金身罗汉,谁去那儿烧香啊。”
那年轻人愤愤道:“那天我路过山下,看见那庙的下水沟里头,流的全都是白花花的米啊!”
众人一听,都惊了:“什么?米?”
年轻人道:“可不是吗?上好的大米,说是吃不下,寺里的米缸也装不下,留着也是遭耗子,他们就这么丢了。”
众人听得都心疼得咋起了嘴。
另一桌上一个喝茶的客人听说了,也回过头来,惋惜的说道:“可不是吗,我前阵子贩了些瓜果去那边,听说他们越国人养马都用精谷子,说是比草料还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