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一个“退”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就感觉肩膀被人重重的按住,推到了一边,那护卫睁大双眼,只见皇帝陛下上前了两步,冷冷的看着那些士兵,一言不发。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僵住了。
有一种不知何来的狠戾,一瞬间化作无形的网,笼罩在了这整个军营之上,甚至每个人的头顶上,而只有站在最前方的那些将士,士兵们才能清楚的知道,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感,是从眼前的皇帝陛下身上散发出来的。
老虎垂暮,余威犹在。
更何况,他并非迟暮。
他只是太长时间没有再亲自带兵,没有亲身上阵去杀敌,可是,他身上那种历经百战而成的杀气,却并没有因为这些年的养尊处优而减损分毫,反而在越是危急的情况下,越是激起了他不可一世的霸气来。
站在最前方,原本还想要往前涌的士兵,这个时候全都哑了口。
他们冷汗涔涔,像是面对一头凶悍的老虎,不由自主的就开始往后退。
而后面的士兵,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前面的士兵退,他们也在退。
不一会儿,祝烽的面前就空出了大片的地方,仿佛投下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壁障,再无人敢近他半步。
这个时候,祝烽才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这个时候已经脸色苍白的项元博,再看了看那边的伤兵,冷冷道:“先带他们下去治伤。”
“……”
项元博心中虽有不忿,但这个时候也明白,他们终究是拗不过皇帝。
只能低着头,垂头丧气的道:“是。”
说完便起身,招呼了几个人将那些伤兵架了下去,而其他的士兵经此一事,也明白皇帝是不可能让他们出去寻仇的,都有些颓靡的低下头,纷纷的往后退去。
这时,黎不伤上前一步,说道:“皇上,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又抬起头来看向他。
祝烽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看看众人任有不甘的眼神,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朕让你们现在不准去,没让你们永远不准去。”
大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项元博忍不住起身正要发问,祝烽又接着道:“但,不是现在。”
“……”
“时机不到,你们流血,也只是白流。”
“……”
“朕要让你们的血,流得有价值,流得每一滴,都让越国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这种时候,你们才该去为朕拼命,为朕流血,明白吗?”
一听到他的话,众人原本有些颓靡的情绪又一次被点燃。
众人激动的大喊:“明白!”
“我们会为了皇上流血!”
“要让越国人血债血偿!”
第3445章 在军中做主,轮不到你
当祝烽回到大帐的时候,刚一撩开帐子,就看见南烟站在面前,脸上透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瞧着他。
祝烽道:“你笑什么?”
南烟没说话,唇角抿着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刚刚,得禄跑过来禀报的时候,她的冷汗都吓出来了,一来担心祝烽真的在盛怒之下不计后果贸然出兵,二来也担心如果祝烽不肯出兵,那在这群情激奋的军中,就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匆匆的领着得禄往那边走。
可一走过去,就看见了刚刚的那一幕。
那些士兵们在鲜血的刺激下,一个个如狼似虎,凶悍的气魄直冲云霄,而站在他们面前的祝烽虽然只有一个人,却丝毫没有被这些人的气势所压,不仅没有,他一个人,却反倒压过了所有的人。
这一幕,是那么的熟悉……
祝烽不理南烟,走回到大帐内坐下,再抬头的时候,见她仍然笑眯眯的瞧着自己,那眼神——竟似有几分甜蜜的意味,看得他头皮发麻,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你又干什么?”
南烟这才慢慢的走到他的身边蹲下,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
“干什么,说。”
南烟见他一副手脚发麻的样子,忍不住又抿着嘴笑了一声,然后认真的说道:“妾好像,又回到当初,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了。”
“嗯?”
祝烽不解,微微蹙眉。
但随即,他就明白过来了。
当年的自己,也是在这片军营当中,面对即将叛变的靖王祝烑,他以一己之力控制住了整个局面,扭转乾坤,将整个邕州大营纳入了自己的麾下,并且借机收服了福余卫和泰宁卫。
刚刚的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
南烟是当年陪着他经历过这一切,甚至经历过更大风险的人,这样的人,如今似乎也只剩她,还留在自己的身边,始终不变。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再看向南烟的时候,故意板着脸道;“你记性倒是好。”
南烟更凑近了他一些,两只手乖乖的放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柔顺的猫一般,轻声说道:“妾最不能忘的,就是那个时候。”
“……”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皇上一点都没变。”
祝烽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虽然两个人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可南烟却觉得,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的来细细端详这个男人的笑容,他的眼角不可避免的爬上了一些皱纹,笑容从过去的俊朗里,生出了一些温柔跟平和来。
这样的温柔平和,相比起刚刚站在那群虎狼之师面前,却以一己之力镇住全场的皇帝陛下,就好像是两个人一样。
祝烽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戳了一下南烟的脑门。
“又说傻话了?”
“……”
“都十几年过去了,朕怎么可能一点没变。”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中也流露出了一点淡淡的伤感来,轻叹道:“朕也老了。”
南烟一听,立刻争辩道:“皇上长了十几岁,妾也长了十几岁,这周遭的人谁没长这十几岁?既然大家都长了,那就都没老,皇上也没老!”
祝烽差一点笑出声来,把她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打下去:“歪理!”
这时,外面传来了黎不伤的声音:“皇上。”
一听到他的声音,两个人的笑容都敛了起来,祝烽也立刻收拾心神,在军营当中,尤其是当前情况,他着实不该跟南烟这么嬉笑打闹的,于是立刻恢复常态,道:“进来吧。”
黎不伤跟项元博这才走了进来。
南烟随即退到了一边去。
两人走进来,犹豫着要不要跟她再行礼,而祝烽已经说道:“有事说正事。”
两个人立刻转身向他,而项元博的脸上余怒犹在,只是极力克制着,满面通红的说道:“皇上,末将还是不明白,皇上说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出手,让他们雪耻,可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他们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可我们一再避让,实在有些挫将士们的士气。”
祝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
而是转头看向黎不伤,眼神淡淡的,甚至透着一点冷意。
道:“你怎么看?”
黎不伤低着头道:“微臣不敢在军中做主。”
祝烽淡淡道:“是让你说话,不是让你做主。在军中做主的,也轮不到你。”
听到这话,黎不伤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长长的睫毛覆在他单薄的眼皮上,将那眼瞳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沉吟半晌,才慢慢说道:“微臣的意见和皇上一样,士兵们可以流血,但要流得有价值,仓促出兵,的确不是上策。”
项元博闻言,皱着眉头看向他。
但随即,黎不伤又说道:“不过,微臣认为,项将军的话也有理。”
祝烽道:“哦?”
黎不伤道:“士气不可再挫。之前越国人数次挑衅,项将军都遵照了皇上的旨意,没有与他们产生大的冲突,可士兵们心中一直不忿。若总是这样下去,微臣只怕——”
后面的话,他自然是不敢说出口了。
而祝烽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黎不伤轻咳了一声,才又接着说道:“微臣僭越之言,望皇上恕罪。”
祝烽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才说道:“是朕让你说的,谈不上什么僭越。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朕要再想想。”
项元博显然还有些不甘,但皇帝已经发了话,他也不敢忤逆,只能含着气跟黎不伤一道行礼退了出去。
等到他们都退出去了,南烟才神情凝重的走到了祝烽的身边。
情况,她也听明白了。
只是回想起之前她跟谢皎皎过来的路上,他们两甚至还往边境上走,幸好没有遇上越国的人,否则今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这种情况,的确很复杂了。
而祝烽竟然真的忍下了这口气,没有立刻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