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真正被围堵起来的,就是李无伤自己了。
虽然眼前火光冲天,夜风卷裹着炽热的温度扑到他们脸上,也如同置身火海一般,可陈文枭还是觉得四肢冰冷。
祝烽这个人,多智近妖,简直可怕!
他的心中一旦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立刻就对祝烽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两军交战,可他的心理上已经畏惧了三分。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如此。
今夜所有跟着李无伤前来的人马原本都是信心满满,笃信自己今夜能将炎国的汉王殿下活捉,立下大功,却没想到反倒入了对方的陷阱,气势上就已经先弱于人,于是眼看着包围圈形成,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边缘的人马不断的往内紧缩。
很快,他们就被包围在了中央。
李无伤骑在马背上,不断的捏紧手中的缰绳,制住坐下有些慌乱而不停的摇摆着脑袋,打着响鼻的骏马,眼看着包围圈慢慢的紧缩,已经逼近到离他们不过数丈的距离,甚至都能清楚的听到对方人马发出的低沉的呼吸声音,一阵阵如同闷雷一般在耳边滚过。
就在这时,炎国军阵从中间慢慢的分开。
一骑人马,从后面走了上来。
那熟悉的高大身影,这些年来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阴翳一直笼罩在李无伤的心上,此刻,又一次笼罩到了他的头顶,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祝烽。
他甚至连铠甲都没有穿,只着一身劲装也依旧显得英姿勃发。
只是,火光映照下,过分苍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并不如过去那般杀气腾腾,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且凶煞,那么这些年来,他却是一直在慢慢的入鞘,将自己的杀意一点一点的消磨去。
可消磨去了杀意的祝烽,仍旧是祝烽。
哪怕此刻未动一刀一剑,也足以震慑住眼前的越国人马,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只有李无伤,一直死死的盯着他。
连眼睛,都充血通红了。
而祝烽却平静得好像只是做了一件极普通的事,策马上前,甚至都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只是看着前方那参天大火,又看了看火光下面色阴沉的李无伤,才慢慢说道:“你仍是个聪明人。”
李无伤咬着牙,半晌,才沉声道:“你不必讽刺我。”
祝烽道:“这些年,你既然是在朕身边长大,自然是朕在观察你,而非你在观察朕。所以,朕了解你,你却未必真正了解朕。”
“……”
“不过,有一点,你还是说对了。”
李无伤道:“什么?”
祝烽长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朕的确是老了。”
一听这话,跟在他身边的英绍和方步渊立刻皱起眉头,轻声道:“陛下。”
不论如何,祝烽都不应该在敌军面前这样“示弱”,更何况,他根本不老,至少在军中,他仍然拥有无比的威信,只要有他,军队的意志力就会成倍的增加,所向披靡。
可是,祝烽却只是淡淡的一抬手,阻止了他们再说什么,而是平静的看向李无伤,道:“朕老了,所以,朕要找一个继任者,在军中继承朕的意志,他需要杀伐决断,所向披靡。”
“……”
“这些,你都想对了。”
李无伤侧过脸去只看了一眼火场外的陆临川,然后冷笑着说道:“可惜,你还是不忍心让你的儿子来战场上冒险,不是吗?”
祝烽认真的道:“这里,并非他的战场。”
李无伤的心一颤。
祝烽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对决之地。
第二层含义就是——
祝成钧的用武之地,在别的地方。
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不安的躁动,忍不住开口道:“那,他的战场在哪里?”
祝烽说道:“你刚刚说得很对,朕一直在为炎国和越国的未来谋划着,需要一个‘少年战神’,他要打赢一场仗,在你们越国君臣的心中产生威慑之势。”
“……”
“而这里,显然不是他能震慑你们越国君臣的地方。”
“……”
“或者说,朕不需要他震慑住你,他只要能震慑住越国的群臣,让将来他只要一出现,就会令越国的群臣害怕,让他们来反对你再次对炎国不利,这样就够了。”
“……!”
李无伤突然窒息,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祝烽:“你——”
第3561章 我不甘心
祝烽的话,倒是没有说错。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越国群臣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名为“祝成钧”的阴影,如同噩梦一般笼罩在他们的心上。
在那场噩梦里,那个少年如同神兵天降,在那个沉静的夜晚突然率领一队人马杀入陡北镇中,而原本被重兵把守的陡北镇,因为大军分别调往邕州城北和西南粮仓两处而内防空虚,门户大开,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陡北镇内的人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所有留在镇内的官员都在等待这一夜过去,他们的大获全胜。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炎国皇子率领人马踏碎了他们的美梦。
这些人听到消息之后,惊恐万状的从房内走出来,就看见各处街道上已经全都是祝成钧的人马,他们策马扬鞭,在陡北镇内横行无忌,留下的士兵想要抵抗,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们冲散了。
不过,他们却并没有滥杀。
祝成钧率军闯入陡北镇后,目标明确的找到了陡北镇内的一处粮仓——越国国君这一次带来的粮草,其中一部分作为诱饵送去了西北粮仓,而其中一大部分,被他征用民居储藏在了陡北镇内——祝成钧率领一队人马冲进去,一把大火将这个地方烧了。
火光冲天。
据说,在邕州城南的守城将士,都能看到陡北镇内冒出的火光,看到一柱黑烟如同咆哮的黑龙一般直冲天际。
于是他们立刻敲响了示警的铜锣,在城楼上传递着这个消息。
所用人都在用全身力气大喊着:陡北镇被攻陷!
这个喊声,很快就传到了邕州城北。
正在这里攻打北城门的越国军队立刻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们惊恐万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听说大本营被攻陷,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攻打邕州城,加上,邕州城北早有防备,他们又错失了良机,是在城门关闭之后才开始攻打,自然是事倍功半,损伤了不少人,却始终没有打开城北的大门。
于是,在这样双重的压力下,他们只能败退回去,加快脚步往陡北镇赶,想要回援保住自己的大本营。
只是当他们赶回去的时候,粮仓已经被烧透,而祝成钧也已经全身而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李无伤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他已经能想象得到,被自己调走了重病的陡北镇会陷入怎样一种绝望的境地,那些原本被他带过来,想要让他们见证自己胜利的文武百官,只会见证一个区区十来岁的炎国皇子的英姿,他们会被震慑,会被吓破胆。
然后,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今晚的恐惧会一直伴随他们,今后,不管自己再想要对炎国做什么,他们一定都会群起反对。
而这,就是祝烽今晚的目的。
他并不是要击溃自己,而是要击溃整个越国对炎国的强硬态度,要让越国的人一直恐惧祝成钧,恐惧炎国。
李无伤用力的咬着牙,几乎将牙咬碎。
他沉沉道:“我输了。”
祝烽平静的看着他,道:“不,你没有输。”
“……”
“今夜,作为越国的国君,你仍然赢了。”
“……”
“你仍然用一部分粮草作为诱饵,让朕的人上钩,他们也的确被他们包围,成了你们的手下败将。”
“……”
“我们是各有输赢。”
李无伤咬着牙冷笑道:“这就是你给我的体面?”
“……”
“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跟我们打仗,你只是想要树立你儿子的威信,但因为我要打,所以,你用一场赢来换这一场输,最终,你是想要和谈。”
祝烽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不是朕的对手。”
这句话,也有两层含义。
一层含义是——他并不想跟越国敌对,所以双方不是对手。
而第二层含义就是——李无伤是他“养大”的,所以,这位新任越国国君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也永远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李无伤,永远赢不了他!
听到这句话,李无伤的脸色苍白,可眼睛却在一瞬间充血通红,他咬着牙,死死的盯着祝烽,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迸射出的愤怒的光,几乎要把祝烽的身上活生生的看出一个洞来。
但祝烽自始至终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他只是淡淡的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