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烽躺在凉棚内的卧榻上,静静的看着南烟的背影。
两个孩子守在他的身边,也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这时,心平轻声说道:“父皇,母妃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送国书?他们不是一直说,后宫不能干政吗?母妃不是后宫的嫔妃吗?”
祝烽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微笑道:“后宫不能干政,是因为大多数后宫的嫔妃都目不识丁,自幼只知道针织纺线,脑子里想的也是儿女情长,这样的人若干政,自然是目光短浅,难有建树。可你母妃——是这样的人吗?”
心平立刻说道:“当然不是!”
“……”
“连老师都说过,母妃的见识不要说比女子,就是比一些大臣们都多多了。”
祝烽的眉头不自觉的蹙了一下。
刘越泽,心平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个人了,这个时候提起他,让祝烽想起当年的事,倒像是拨弄了一下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似得。
他不冷不热的道:“你还没忘记你那个老师啊。”
心平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没有再提起刘越泽,是因为当初昏迷时听见南烟在她耳边说起刘越泽本可入内阁,却因为自己的关系被皇帝硬生生的调去了蜀地,而且极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再回京城,心中愧疚,清醒之后,小小的她便暗下决心,一辈子都不再轻易提起刘越泽,不再害到他。
如今不经意的提起,却没想到,还是勾起了皇帝不愉快的回忆。
她立刻低下头去,轻声说道:“儿臣,儿臣只是还记得这位老师,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祝烽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勃然大怒的样子,只淡淡道:“师恩不能忘,这是你的好处。不过有的人,也不必经年累月的记得,毕竟,他如今有妻有子,记挂他的大有人在,也不必别人再记挂。”
心平微微的睁大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儿臣知道。”
说起小时候的那一点感情,她早就淡忘了,那个时候毕竟年纪还小,哪里真的懂什么是情爱?只是突然听见祝烽这么说,有些惘然,原来离开这么多年,这位老师也已经成家立业了。
反倒自己,好像还是没什么用,甚至还拖累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妃。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呐呐的样子显得极委屈。
一旁的祝成钧小心翼翼的看看姐姐,又看看父皇,他全然不晓那位“老师”的事,只是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件让父皇不高兴,甚至要责备姐姐的事。他想了想,于是小心的说道:“父皇,让母妃去传递国书,那国书上到底会写什么呢?”
祝烽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道:“这一战你是亲身参与了的,前因后果你也都知道。你不妨想一想,若由你来拟定国书,你会写什么。”
祝成钧眨了眨眼睛:“我……?”
与此同时,南烟已经登上了那三层高台。
之前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算是把老天的雨都给下透了,此时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酷热的太阳直直的晒在大地,地面也如同被烤红了的石板,高台四周站的那些士兵虽然不敢动弹,但一个个已经被晒得发红发黑,汗如雨下。
可是,当南烟走上高台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连一滴汗都没有。
早已经坐在高台上等候的李无伤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一股寒意传来,一瞬间传遍他的四肢五体。
他的心都颤了一下。
只见南烟慢慢的走上前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整个人冷得像冰,那种寒意哪怕是不看她的眼睛,也能感觉到一种毫无感情的森冷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而冷过之后,便是痛。
李无伤放在桌上的手慢慢的收拢,用力握成拳。
但即便是这样,那种钝痛还是一阵一阵,像是有人不断的拿刀在他心上反复的穿刺一般,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次炎国那边会传来消息,国书居然是由这位贵妃娘娘传来,而从来不会主动来见自己的南烟,这一次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与自己相见。
不仅是因为他刺了祝烽那一剑。
更是因为,南烟要把那一剑,还给他!
第3571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着相对了许久,站在南烟身后的崔元美和站在李无伤身后的陈文枭虽然有些动摇,但也都没有先开口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李无伤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
可是,他刚一开口,一直沉默着的南烟也开口,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国君这一次前来想必也很清楚,令弟死后,两国邦交需要有新的规矩,所以,这是我国提出的新的三条国策,希望贵方采纳,以保两国边境安定,百姓富足。”
说完,她一挥手,崔元美立刻捧着国书走上前去。
李无伤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今天这一次会面是要重新制定两国邦交的政策,可是,他却没想到,南烟一开口就说这些事。
他以为,至少,她会说一些他们之间的话。
于是李无伤道:“你只是来谈这个的?”
南烟抬起头来,平静的注视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只是在这个时候,他眼中的阴鸷和嗜血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李无伤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他还有些懵懂,无助。
只是,那样的懵懂无助在当年打动了她,如今,却再不能了。
南烟平静的说道:“贵方难道不是来谈这个的?”
李无伤道:“当然是。”
“……”
“只是,我不只想跟你谈这个。”
南烟淡淡道:“那就谈完了正事再说。本宫也有些话,想要跟国君说清楚。”
李无伤原本已经攥成拳头的手不由得又是一紧,指甲直接扎进了掌心里,那一点轻轻的刺痛对他来说根本什么都不算,可却像是有一根针顺着那一点伤处直接传到了他的心里。
他咬着牙,沉声道:“好。”
话音一落,陈文枭已经上前,接过了崔元美手中的国书,展开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大炎王朝皇帝问越国国君无恙,云,前番烽火,伤民无数,非朕所愿。愿两国复好,寝兵休士,互通有无,以安民生,若得世代平乐,朕甚嘉之……”
国书开头,自然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李无伤跟在祝烽身边那么多年,也早就清楚这套手段,不管两国背地里打成什么样,只要坐到了和谈的桌上,任何机锋的话语都要套上一层冠冕堂皇的修饰。
他对自己,对越国,也是一样。
只是李无伤没想到,祝烽被自己那样伤了,竟然还能平和的写下这些话语,他到底是真的能忍,还是——
但随即,他就看到了后面的三行字。
这才是整个国书当中最要紧的三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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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儿臣,儿臣会向越国提出要求,两国的生丝和粮食的贸易继续,但生丝的价格不可以再像过去那么低了!”
就在祝成钧还在费力思索的时候,心平已经大声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祝烽微微挑眉,倒像是有些意外。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哦?”
祝成钧也看向了姐姐,倒是眼睛一亮,这句话像是给他打开了什么似得。
祝烽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神色微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嘴角勾着一点似是笑意的弧度。他说道:“为什么?”
心平认真的说道:“这还用问吗?”
“……”
“早些年,他们就是用生丝,用那么便宜的价钱问我们这边换了那么多粮食。我们的老百姓因为粮荒连吃的都没有了,可他们却把粮食那样浪费,儿臣听说,前一次他们的国君回去,还让手下踩踏了地里的秧苗!”
祝成钧忍不住道:“太可恶了!”
心平道:“没错。所以,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下去,粮食的价格一定要提起来才行!”
祝烽看着他们两姐弟,脸上终于慢慢的浮起了一点笑容来。
他说道:“这,是自然。”
说到这里,心平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道:“之前,父皇用粮食养他们的事情,儿臣都已经知道了。可是,儿臣还有一点不明白,请父皇明示。”
祝烽道:“你是不是要问,在金陵的时候,朕为什么要杀光那一批劫走粮食的人?”
心平轻轻的点头。
祝烽看了她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再生气,而是很温和的抬手轻揉了两把女儿的头发,然后说道:“你心中有百姓,一心记挂着这件事,朕心甚慰。”
“……”
“其实,朕做这件事,也于心不忍。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
心平的眼中还是有些疑惑的神情,而祝烽抚摸着她头发的手已经慢慢的抬了起来,指向前方,那是在陡北坡后,靠近陡北镇的地方:“你可知道,那里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