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即便这个时候他真的往翊坤宫去了,贵妃大概也很难“顾得上”皇帝陛下,因为这个时候,司慕云正在翊坤宫内跟贵妃叙话。
自从三年前从邕州回到京城之后,皇帝便给了贵妃一项特权,可以随时传召亲眷进宫叙话,不必经由皇帝的准允,这引得后宫中其他嫔妃艳羡不已,不过,贵妃却很少使用这箱特权,为了避讳“后宫干政”,她只在年节的时候才往娘家恩赐一些东西,平日几乎不跟他们多来往。
但今天,她却传召了兄长司慕云进宫,两个人一谈就是一个下午。
此刻,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但贵妃还没有让兄长出宫离开的意思,她只是坐在椅子里,脸色随着彤云姑姑捧进来的烛台上摇曳的烛火而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司慕云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冷汗层出,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衣裳。
他的这位妹妹,他现在几乎已经忘记——或者说,不敢回想自己小时候是如何欺负她,揪着她的鞭子胡闹的样子,不止是因为她显赫的身份和权位,更是因为这位贵妃娘娘日积月累下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司慕云毫不怀疑,哪怕现在她一无所有,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他下意识的往窗外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说道:“娘娘,天色晚了。”
“……”
南烟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的确已经有些发黑,而她的脸色也并不比外面的天色更好看,只是稍稍冷静了一下,才说道:“本宫又耽搁兄长了。”
司慕云笑道:“娘娘说哪里话。”
南烟点点头道:“兄长快会回去吧——若无事,多去舅父府上走动走动,他如今这样,可别让人轻看了他,本宫也不想自己的舅父受那样的委屈。”
顾亭秋从位高权重突然跌落成了被皇帝冷落的闲人,就算背后有贵妃,也难免有人捧高踩低的。
司慕云道:“娘娘放心,舅父他,心里是明白的。”
南烟点头:“那就好。”
于是,司慕云便起身对她行了个礼,正要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回头说道:“娘娘,大公主——”
南烟原本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听见他突然问起心平,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司慕云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
“……”
“只是,娘娘和皇上如今这样的情况,娘娘还是要多安慰一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这个年纪——正是心思多动的时候,别让公主殿下受了委屈。”
南烟心里觉得奇怪,就算自己跟祝烽闹僵了,可这位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又能受什么委屈?
况且,之前刘越泽进京自己就已经阻拦过她,她的心思能动到哪儿去?
她无心顾及这个,只摆了摆手:“本宫知道了。”
司慕云这才离开了。
彤云姑姑相继点亮了翊坤宫中其他的烛台,再回头时,看见贵妃的脸色仍旧阴云密布,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身为奴婢自是不敢过问朝中的事,刚刚贵妃那样的循循善诱,司大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把朝廷的安排告诉他,但只言片语间,他们也大致听出来了,从户部的安排和兵部的调度来看,皇帝陛下是要把仗安排在冬天再打。
这说是朝廷机密,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机密。
连他们这些做奴婢的都知道,一到冬天,草原上草枯马瘦,而倓国最强悍的就是他们的骑兵,缺少了草料和骏马,骑兵也强悍不起来,自然是他们最好的进攻的时机。
只是——
彤云姑姑看了一眼贵妃阴沉的脸色,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的退了出去。
而南烟一个人留在寂静的翊坤宫中,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心思也在不断的往下沉。
冬天……
虽然祝烽讳疾忌医,但身为他最亲近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一到冬天,就是他旧伤复发,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这种时候进补都还来不及,如果还要往北方苦寒之地走,还要去马背上颠簸,去战场上厮杀……
她不敢想象后果。
这,就是祝烽这一次宁肯跟她冷战数月,也坚持不肯带她一道出征的原因吗?
第3627章 怎么,她跟你们抱怨了?
而从翊坤宫那边绕了一条路,又不知自己的目的地为何的祝烽,百无聊赖的在后宫溜达了一阵子,幸好这个时候天色渐晚,各宫的人基本上都关上了大门,倒也没有多少人目睹到皇帝陛下落寞又赌气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到了建福宫。
因为永平公主喜欢乱跑的关系,建福宫关门的时间要比别的宫稍微晚一些,祝烽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传来永平公主格格的笑声,在沉沉暮色当中,这一串笑声倒是显得格外的鲜活。
他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服侍的太监高福原本是要领着几个小太监过来关宫门的,一走近看见祝烽的身影,倒是吓了一跳,但他反应也很快,慌忙上前来行礼:“奴婢拜见皇上!”
里面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随即建福宫的大门打开,宜妃一脸欣喜的走了出来,对着祝烽叩拜行礼:“拜见皇上。”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永平公主。
这位小公主已经八岁,虽然也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但宜妃管她要比当年的贵妃娘娘管教心平公主严格得多,小小年纪倒是称得上一句稳重,平日里也不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此刻一看见她的父皇,玉琢般的小脸上虽然露出了惊喜的神情,但随即就规规矩矩的也跟着她的母妃对着祝烽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一看见她,祝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走过去抱起小女儿,对着宜妃道:“起来吧。”
说着,便走进了建福宫。
宜妃对于他会突然到来虽是欣喜,但也有些意外,看着祝烽走进房中,轻声问道:“今夜贵妃娘娘那边有什么事吗?”
跟在她身后的高福轻声说道:“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下午的时候,娘娘好像传召了司大人进宫说话。”
“哦……”
宜妃想了想,轻轻的点头走进了房中。
祝烽抱着女儿已经坐到了卧榻上,他这些日子忙于政务,也很少过来看望她们,于是温柔的问着小公主平日里吃些什么,念了什么书,永平乖乖的一一应答。
只是,这样的规矩,难免少了一些父女间该有的亲昵。
祝烽看着她,也说不出什么,只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发心。
宜妃已经沏了一杯茶,亲自送到了他的手边,笑道:“皇上今天累了吧?”
祝烽道:“还好。”
“可用过晚膳?若没用过,妾让御膳房再送些来。”
“不用了,朕也没什么胃口。”
建福宫因为养着小公主,所以贵妃特地嘱咐御膳房平日里单独给他们多送了一份的点心,正好放在桌上还剩一些,祝烽看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拿一块来吃,宜妃一看他的眼神,立刻说道:“妾让他们再送一碟新的来。”
说完,便忙忙的下去吩咐了。
祝烽轻叹了口气,又转头微笑着抚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头顶。
不一会儿,下面端上来了几碟精美的糕点,而小宫女也小心翼翼的进来领着小公主下去休息了,祝烽本来也没什么胃口,看着那几碟叠放整齐,样式精美的糕点,更有些索然无味。
看着他这个样子,宜妃陪笑道:“皇上太累了吧?”
祝烽靠坐在椅子里,一只手肘撑着扶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道:“这一次出兵不是小事,更何况,冬天打仗最要紧的就是粮草,可户部那边一直在跟朕打太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一半是想等待对方的回应,一半也是恍惚的想起,好像自己也不该说这个。
果然,当他放下手的时候,看见宜妃坐在一旁,脸上浮起了一点无所适从的,尴尬的笑容。
虽然她出身名门,黎长山是曾经的柱国,但其为人小心谨慎,自然不会随便跟自己的女儿说这些国家大事;而黎盼儿进宫这些年,虽然初时因为年少无知,也有过刁蛮任性的时候,可这些年年纪渐长,她也越发的沉稳内敛,心里哪怕明白些什么,但“后宫不得干政”的训诫压在头顶,她也不可能想贵妃那样自由自在的跟自己讨论。
想到这里,祝烽的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
但他也立刻笑了笑,道:“朕怎么跟你说这个,说这些也只是平添烦恼。”
宜妃笑了笑,然后说道:“妾生性愚钝,也没有办法为皇上排忧解难。”
祝烽淡淡笑道:“你也不必如此,永平如此乖巧,就是你最大的功劳。对了,朕问了一下,她如今也该正正经经的请个老师来教她念书了。武大学士——”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他的女儿是个才女,京中的才子皆自愧不如。朕想让她进宫来陪着永平读书。好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