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醒了。
祝烽一听,面色又微微有变。
南烟知道,虽然自己劝慰了很久,但这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感觉,不是那么轻易能从祝烽的心头拔除的,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面对就是最好的药。
南烟轻轻说道:“皇上,妾陪你过去吧。”
“……”
“魏王在牢里呆了那么久,心中应该有很多话想要对皇上说,皇上去看看他吧。”
祝烽终于点点头:“嗯。”
于是一行人又回头望承乾宫走去。
刚一进大门就看到皇后已经来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凉水浸润的帕子,轻轻的给魏王擦脸,而祝成轩的小脸仍然苍白无血色,气息奄奄的说道:“母后,父皇他,她不生我的气了吗?”
这孩子,这个时候想的还是祝烽有没有生自己的气。
祝烽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把南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走到床边,自己退了出去,让人关上门。
“父皇……父皇!”
祝成轩原本因为高烧而精神涣散,突然看到祝烽走到床边,急忙就要从床上起来:“父皇,儿臣……”
许妙音也回过头来,急忙起身向祝烽请安。
祝烽伸手扶住了她,又刻意放缓的声音,对祝成轩道:“好了,身体还没好,就不要起来了。”
祝成轩眼睛都红了,只能靠坐在床头,轻声说道:“父皇,多谢父皇赐儿臣清白。”
祝烽到:“清白,是因为你自己清白,不是朕赐给你的。”
“啊。”
“任何人给你清白,都不如你自证清白。”
祝成轩含泪道:“是。”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父皇,儿臣听说这次的事是宁妃她——”
“……”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在祝烽的厌恶情绪中长大,是非常敏感的,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了,祝烽和一旁皇后身上猛然散发出的那一种强烈的感觉。
似乎他们都不想她问这件事,更不想他提起某个人。
祝烽冷冷道:“这件事朕有主张,你不必多问。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好好的调养身体,反正还有很多事要交给你办。”
“……是。”
祝烽都已经这样说了,祝成轩自然不敢再有二话。
祝烽又转头问许妙音:“太医来看过了吗?怎么说?”
许妙音道:“太医说了,殿下的烧已经退了,暂时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嗯。”
祝烽点了点头。
他跟祝成轩之间,终究还是感情淡薄,即使这样相对也有一种无话可说的干涩感。
倒是祝成轩又想起了一件事,抬头轻轻说道:“父皇,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些大臣们——”
“嗯?”
“父皇可以把他们放出来了吗?”
“……”
“儿臣之前听说父皇已经放了一些出来,但还有一部分仍关在牢中,”他小心的说道:“既然儿臣已是清白,那他们也是无罪的呀。”
“……”
祝烽沉默了下来,只用深沉的眼睛看着祝成轩。
祝成轩原本就身体虚弱,此刻更是被他那犀利的目光看得有些承受不住似的,气息都变得不匀了起来。
他轻声说道:“父皇,儿臣,儿臣说错什么了吗?”
祝烽冷冷的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这些人都是‘无辜’,也知道朕已经放了一部分出来,那你为何不再往深处想一想,朕为何单单放一些人,而仍旧关押剩下的这些。”
“呃?”
祝成轩一愣,似是真的没有想过。
许妙音站在一旁,立刻感觉到了祝烽身上的变化,她急忙伸手扶在祝成轩的肩上,柔声说道:“成轩,既然父皇这么说了,你就想想看。”
“……”
祝成轩皱着眉头,真的低头认真想了起来。
这些人……
这些人……
他们好像都——
他身体虚弱,又刚刚退烧,自然头脑有些混沌,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总是抓不住那一点。
只喃喃的说道:“他们好像都——”
祝烽早已有些不耐烦,但心里想着南烟的话,还是尽量的让自己耐心一些。
他说道:“这些人都是前段时间联名上折子,又要求证朕停止营建北平,迁都北平的人。”
“啊!”
祝成轩恍然大悟。
的确,仔细想一想,还留在脑中的那些人,可不都是如此。
而这时,他也有些明白过来。
“父皇,简大人——”再一想,又立刻改口:“简若丞,父皇将他抓到牢中,也是这个原因吗?”
“……”
“可他已经被罢官了呀!”
祝烽沉沉的看了他一眼,眼中不易察觉的闪过了一丝光亮,一闪即逝,甚至连许妙音都没有察觉。
他只说道:“对他,朕自有安排。”
祝成轩还是壮着胆子说道:“父皇,儿臣还是请求父皇饶了他。他早已没有在朝为官,又出身清流,父皇这样抓他起来,对迁都一事并没有任何好处,反倒会引起清流的不满。”
许妙音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急忙低声道:“成轩!”
祝成轩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胆,低着头,脸色苍白的道:“请父皇恕罪。”
“……”
祝烽倒是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也许自己真的太忽略这个儿子了。
虽然他性情仁柔,身上也有自己看不惯的文人气息,但转念一想,这些特质未必是错。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朕,可以放了他。”
祝成轩惊喜的道:“多谢父皇!”
许妙音在一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陆风对祝成轩的冷落甚至厌恶,她早就熟悉,现在祝烽却突然转变了态度,刚刚对祝成轩说的那些话,竟然像是在教导他。
就好像——
在教导一个接班人。
第863章 越痛苦,越解脱
南烟离开承乾宫之后,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翊坤宫,而是转头走向另一个萧索的地方。
冷宫。
虽然外面已经是春意盎然了,但这个地方依然显得那么萧索冷清,就好像被世人遗忘了一般。
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是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地方。
冉小玉陪着南烟走进去,原本是打算先去苏嬷嬷的居所,但才走到半路,就遇到苏嬷嬷径直朝他们走来。
“贵妃娘娘。”
苏嬷嬷直接过来叩拜道。
南烟点头道:“嬷嬷快请起。”
苏嬷嬷站起身来,然后抬头,神情复杂的看了南烟一眼,说道:“娘娘此番前来,是为了见宁——”
话说一半才想起宁妃的封号已经被废除。
“您是来见她的。是吗?”
“是的。”
南烟倒也毫不奇怪,她会猜到自己的来意,问道:“她在哪里?”
苏嬷嬷沉默了一下,说道:“她就在前面,不过她说,她不想见贵妃娘娘。”
“……”
“所以让奴婢过来,请贵妃娘娘回去吧。”
南烟的眉头都皱紧了。
她下意识的说道:“她为什么不想见我?”
但这句话一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明白过来。
谁都有独自舔舐伤口的权力,若是她沦落到现在秦若澜的境况,她一定也不想见任何人,尤其不想见自己。
可是——
她的心里还有很多疑惑,想要问秦若澜。
比如,当初,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从一开始就在骗祝烽,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清白之躯,委身祝烽,也要让他在跟太子的争斗中败下阵来。
她对他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虽然,现在说这些早已没有意义。
但同身为母亲,想到她这些年来面对着祝成轩,相对却不能相认,这其中的苦楚;还有这一次,她为了儿子,甘愿献身。
如果可以解开这一点心结,想办法把她放出来,也好啊。
正想着,苏嬷嬷又说道:“娘娘请回吧。”
“……”
“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对她这些年来说,也许越痛苦,越解脱。”
南烟没有想过,人需要这样的“解脱”。
可想而知,秦若澜的痛苦。
也许是自己不管怎么去想,都无法体会分毫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吧,我走,那她这些日子了——”
苏嬷嬷淡淡的笑了笑:“有奴婢在冷宫,这些事情,娘娘还是可以放心。”
南烟自己也笑了。
是啊,苏嬷嬷好歹也是秦贵妃留下的人,对秦若澜自然比自己更亲厚,怎么会让她在冷宫受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