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现在,她全身的骨头都还像是散架了之后,又重新拼接起来一样,很多地方,都痛得厉害。
那一刻,她大概已经有一条腿迈进了地狱了。
祝烽,是真的差一点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的进入冷宫,又莫名其妙的找到自己,甚至,还要杀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而鹤衣说的“生死关”,又指的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看向烛光下面色苍白秦若澜,说道:“你曾经跟我说过,当年的他,跟现在不一样。”
“……”
“那当年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
秦若澜安静的看着桌上的烛台,扑朔的火光照在她的眼瞳中,里面却有一处幽深的黑暗,仿佛是光也照不进去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说道:“当年的他,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
“什么?”
她的第一句话,南烟就不敢相信。
没有安全感的人,怎么可能?
像祝烽这样的人,勇敢而坚毅,面对任何困难都会勇往直前,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也是给所有人安全感的人。
他,怎么自己没有安全感呢?
“你不相信对不对?”
秦若澜转头看向她,平静的说道:“但事实就是这样。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就好像汪洋中漂泊的一叶孤舟,孤舟希望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却又惧怕那个地方会再起波澜,将自己陷入洪流当中。”
“……”
“他就是那样。”
“……”
“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可是在他的内心,却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让自己相信,可以让自己依靠。”
南烟皱着眉头:“怎么会这样?”
秦若澜一字一字的说道:“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什么?”
南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没有过去,你是说——”
“在十岁之前,他是没有记忆的。”
“……”
“他记不清自己的童年,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我见到的他,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南烟倒抽了一口冷气。
祝烽不记得自己十岁以前的事?
所以,他的记忆里,那是一片空白。
可是,人的“来处”,人对自己的定位,或者说,人的性格的塑造,原本就是那段时间自我确认,自我定义的,可是那一段的记忆对他而言,却是空白。
“……”
南烟觉得外面呼啸的风一下子闯进了这个房间,也闯进了自己的脑海,将之前所有的思绪都搅乱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眼前那个山一样高大,让人依靠,给人安全感的祝烽,竟然曾经失忆过。
他不记得自己的童年。
那,他生活在当初高皇帝的那个皇宫中,是什么样的呢?
所以他——
“所以他,”秦若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非常的孤独。”
“……”
“他用了很长一段的时间,才学会跟人相处。”
“……”
“可是宫中——我想你也明白,不管任何时候,宫中都不是一个让人可以倾心相交,表露真心的地方。”
“……”
“他受过很多伤……后来,遇见了我。”
南烟的喉咙一梗。
她当然知道,遇到了秦若澜之后,发生了什么。
祝烽这一生,心里最深的几道伤痕,就有她带来的。
想到这里,她更是心痛如绞。
她想到祝烽曾经说过,如果那个时候遇到自己就好了,而自己只是轻描淡写的笑说,那个时候自己年纪还小,就把这话题揭了过去。
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出现,他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些伤,也不用承受那些痛苦,那后来的他,是不是也不会有那种嗜血,嗜杀的残暴性情?
南烟的呼吸都变得局促了起来。
她伸手,用力的揪着胸前的衣襟。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看向脸色苍白的秦若澜,她的眼中,满满的愧疚,似乎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
只是现在,南烟没有心思,去理会她的“愧疚”。
她问道:“那,他为什么会失去那段记忆?”
“具体原因,没有人知道。”
“……”
“高皇帝也不让人知道。”
“……”
“但,听说下手的,是高皇帝。”
“什么?”
南烟又是一惊,愕然的看着她。
秦若澜也看着她,郑重的说道:“听说,是高皇帝下的令,让他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第946章
“听说,是高皇帝下的令,让他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高皇帝下令。
也就是说,祝烽过去失去那段记忆,并不是意外或者病症,而是高皇帝有意为之,他要让祝烽忘记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可是——
是什么事呢?
有什么事能够让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像那样的很少,宁可让他失去所有的记忆,变成一个没有安全感,甚至整日惶恐不定的人,置身在这样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的宫中。
而之前叶诤还说过,高皇帝并不待见祝烽。
是否,也跟这件事有关?
南烟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秦若澜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
秦若澜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即使映着橘红色的烛光,她的脸色依然有一种过分的苍白。
眸子清冷,淡淡的说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
南烟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也并不知道当初的真相。
还以为可以从她这里找到什么线索,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不过她寻究疑惑的那一眼,却像是刺到了秦若兰的软肋。
她突然露出了生气的表情。
“你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想说我,也不过如此?”
“……”
“但我要告诉你,他最痛苦的那一段时间,是我在他的身边。”
“……”
“我,是特别的。”
南烟沉默着,没说话。
若是在过去,秦若澜总是借着自己知晓祝烽的过去,对着她冷嘲热讽,两个人还在“争宠”的时候,她说不定还真的会尖酸她一句——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不过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
她和秦若澜之间那点争风吃醋,相比起祝烽和现在的大局,就像是大象比之蚂蚁的触角。
相比起计较,谁爱谁,谁不爱谁。
或者,谁在祝烽这一生中更重要,更特别。
她现在更愿意计较,经历这一次之后,祝烽应该如何才能痊愈;而这个大炎王朝,能否经历这一次考验?
要知道,缔造盛世,不仅仅是身为皇帝的祝烽才有的梦想,也是自己这个贵妃的梦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特不特别都无所谓了。”
“……”
“那都是他的事。”
“……”
“如果你觉得现在还要纠结,谁对他更特别,谁对他更重要这种问题,你大可继续去纠结。”
“……”
“而我,我只想做好我自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
“做我该做的事。”
听到她这近乎冷漠的话语,秦若澜的脸上像是被人抽了一下似的,骤然从苍白变得通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桌沿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南烟原本还想提醒她带着自己的烛台。
不过,门一推开,就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
淡淡的晨光,透过天际厚重的云层洒下来,给人一种很单薄的感觉。
不知道这样的黑暗,要多久,才能被光明冲淡。
也不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迎来真正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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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时候的祝烽,也陷落在一片黑暗当中。
只是,这片黑暗,是许多年前的。
那是一段已经被尘封的回忆,明明已经寻找不到,却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在黑暗中慢慢的浮现出来。
虽然那个时候的他,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浑厚,问道:“烽儿到底怎么了?”
黑暗中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回禀皇上,燕王殿下这状况,只怕是心魔作祟。”
“怎么?心魔?!”
“是的。”
“哼,你是想要跟朕说,在这皇城当中,朕的龙威之下,还有邪魔作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