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小二跟在后面,也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来人的气息一沉。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宁王府杀出一条血路,为了躲避追击而来到这里的闻夜,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便是黎不伤。
两个人回不了巡抚衙门,闻夜的家也已经被控制,更出不了城,只能勉强来这个偏僻的地方找一个客栈落脚,两个人也有一点惊弓之鸟的感觉,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祝烽。
黎不伤抬头看向祝烽,目光也是一闪。
闻夜立刻走上前来,又是激动,又是犹豫着要不要向祝烽行礼,而祝烽看着他们:“你,你们——”
他对这两个人,有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间还不能弄明白他们是什么人,倒是闻夜,顾忌着店小二在旁边,立刻让他指了一个房间给他们,然后便叫他自己回去休息,不准出来。
店小二虽然还有些茫然,但大概也看出来了,今晚来的这些客人都不简单。
于是,便退回去继续睡他的回笼觉,也不敢多说什么。
站在漆黑的走廊上,闻夜压低声音道:“皇上怎会在此?”
“朕,来这里看看。”
祝烽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们:“你是——”
闻夜一愣。
虽然祝烽前尘尽忘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但消息一直被封锁着,除了祝煊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分析出这个事实,别的人都完全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
所以,听到这句话,闻夜顿时呆住了:“皇上,我,我是闻夜啊?皇上怎么了?”
这个时候,黎不伤上前一步。
“锦衣卫指挥使黎不伤,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原本就低沉,加上刻意压低了音调,这个时候听起来,有一种从耳朵深处冒出来的感觉,但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指挥使。”
祝烽看着他,蓦地,眼睛里精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就是他麾下锦衣卫四大指挥使之一。
他竟然在这里。
而旁边这个,闻夜,他也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安排到长清城来的,所以,所以他过去对自己的那个兄弟祝煊,其实并不信任。
可是为什么,前些日子,自己却那么迫切的想要到祝煊的封地上来。
而现在,这种迫切的心情,好像缓和了不少。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痛。
“皇上怎么了?”
闻夜见他这样,顿时有些焦急,生怕他出了什么事,倒是祝烽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无妨。你们两怎么会——”
闻夜急忙说道:“皇上,宁王反了!”
“……”
“他利用微臣的名义在城中发布讨逆檄文,下一步,他就要往北平出兵了。”
“……”
“而且,下官今天看他们的动作,似乎他们已经知道皇上就在长清城内,至少加派了上百的人马在城中搜索,皇上一定要小心!”
“这,朕已经知道了。”
祝烽点了点头,虽然他原本是想要去宁王府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半路被秦若澜突然出现打断了原来的计划,但现在看到闻夜和黎不伤一起出现,他似乎也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说道:“既然你们来了,那正好,有些事——”
他原本想要带着他们去另一边的房间,趁夜商量一下,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刚刚被他关上的那间客房的房门,被吱呀一声吹开了。
几个人都下意识的转头往里一看。
闻夜只看了一眼,立刻有些惊恐的将目光转开。
房间里,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虽然只是一瞥,但他已经辨认出,那就是贵妃!
作为臣下,看到贵妃的睡容,这是僭越!
祝烽见他立刻低下头,倒也没说什么,正要伸手过去将门关严实,却见旁边一个人影一下子冲了上去。
竟然是黎不伤。
他好像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顾,直接冲到了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原本冷静如冰,这个时候,却升起了炙热的温度。
祝烽一见他这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第1039章 违令者,斩!
闻夜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他虽然不怕死,但僭越这种事对他来说,比死还恐怖,刚刚只看了贵妃的睡容一眼,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把眼珠子挖出来。
而现在,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看起来对周遭的事情都完全莫不关系的黎不伤,竟然当着皇帝陛下的面,直接冲进了贵妃的房间,走到床边去看贵妃!
这——
这可是要砍头的啊!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之前黎不伤在宁王府出现来救自己的时候,似乎一开口问的,也是贵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的看向祝烽,却见昏暗的光线下,祝烽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身上原本还算沉稳的气息里,蓦地透出了一种慑人的压力。
闻夜的脑子里下意识的冒出了三个字——
修罗场。
他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这一刻,黎不伤的呼吸也窒住了。
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他的脑海里一下子又浮现出了那个晚上,南烟落入海中,纤细的身影一下子被汹涌的海水吞没。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结成了冰。
几乎,就要直接跳进海里。
可是,那艘船上的人却阻止了他,甚至在他不顾一切厮打挣扎的时候,打晕了他,若是在平时,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当他看到南烟的身影被海水吞没,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变成了一头嗜血的兽。
这头兽,失掉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不过,后来醒来之后,船上的人告诉他,近海那边暂时没有发现任何的尸体,也就是说,南烟应该还有救。
就因为这一句近乎渺茫的安慰,他回到了长清城,到处寻找南烟,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宁王府。
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里。
是,跟祝烽在一起的?
为什么他们又会在一起?
之前不是已经有消息说,他前尘尽忘,对什么人和事都不记得了吗?而南烟,她不是掉进海里了,又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又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他的眉心都皱起了几道悬针纹。
原本,看到南烟安然无恙,他的心里是狂喜不已的,但这种狂喜甚至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另一种难受,或者说不安,压了下去。
他神情复杂的看着床上的南烟,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的握紧了。
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你,看够了吗?”
这个时候,蓦地响起,有一种隆冬惊雷的震慑感,黎不伤的全身微微一震,回过头去,看向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几乎跟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的祝烽。
他的眼睛,幽深而漆黑。
这一刻,祝烽的拳头,也在袖子里慢慢的握紧了。
刚刚,就在秦若澜和那个宫女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虽然有一瞬间的诧异和惊愕,但从心底里,他似乎不愿意相信他们所说的话。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个女人的房间,守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他却完全生不起气来,甚至有一种——近乎自我安慰的怀疑。
自己一切都忘了,是不是,这件事,还另有隐情。
可是现在,看着这一幕,他的心里说不出的窝火。
是真的,另有隐情吗?
这个黎不伤,本来是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只听从自己的命令,但在一看到她,就立刻不顾一切的冲进了她的房间,甚至走到她的床边去直勾勾的盯着她!
那种目光——
若自己不在,又会如何?
祝烽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可他的拳头已经握得死紧,指骨都发出了啪啪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显得非常的吓人。
闻夜也忍不住,轻声说道:“黎指挥使,你在干什么?!”
黎不伤猛地醒悟过来似得。
他再回头看了南烟一眼,然后立刻翻身走回来,对着祝烽拱手行礼道:“请皇上恕罪。”
“……”
祝烽阴沉的看了他一眼。
半晌,嘴角浮着一点冷笑,可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你也知道,有罪?”
强压,再强压。
他几乎用尽全力在强压自己心头的火焰,可还是有一种愤怒到不能自控的感觉,让他觉得头脑要炸开一样。
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横生枝节。
可心头的怒火,却始终无法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