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不具_勖力【完结】(24)

  宗墀手里玩着车钥匙,隔着一条马路,他遥控着对面的车子,开了又锁。说话前瞥一眼不远处的贺东篱,不愿意误伤她的样子,“别误会,她才不会跟我说。”

  邹衍再次沉默。

  宗墀笑得眉目舒展,再料峭的风也吹不散这种金玉堆里长大的少爷架子。贺东篱走回来了,宗墀便也见好就收,最后不咸不淡地恭维了句,“所以说,哪怕医生本人也不能缺了医生朋友,是不是?”

  贺东篱拎着一个袋子,到了门口,听到宗墀很客套地朝邹衍,“再会,邹医生。”

  邹衍没来得及说话,宗墀转脸同贺东篱道:“你大半夜吃这些糖油混合物,不怕得糖尿病。”

  贺东篱没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递给邹衍。

  邹衍恍惚地觉着,贺东篱伸手的样子,像似给他发他们的喜糖。

  他没有接,“你带点去医院,饿了找你拿。”说完,邹衍转头就上车了。

  车子扬长而去,贺东篱转头看宗墀,“你跟他说什么了?”

  宗墀手里摊着车钥匙给她看,“我这个中文不大灵光的人,能和你的高知医生朋友说什么。我肝胆脾胃肾都好得很,用不着他。”

  “他专攻急腹症方向,话别说太满,没准哪天你就躺在他的腔镜下。”

  “请你盼我点好,我就算疼死,也不会要他来开我的刀。”

  “好的,你长命百岁地活着。”贺东篱说着,转头要进里,她才伸手摸到铁门,跟着后面的人结结实实打了喷嚏,再一把格住她要关门的力道。

  宗墀从她手里拨出门来,三下五除二地关上。

  屋里的光照不到门口,宗墀看不太清她的模样,但能清楚脑补出。最后,他说了句不着边的,“我一百岁你也九十九了。”

  贺东篱没理会他。自顾自进了里,宗墀跟着她再次走到玄关处,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上了道形同虚设的门档,这东西至多挡挡孩子或者猫。

  宗墀往幽暗的楼上望了望,他手搭到门档上抚了一把,没摸到什么灰尘。

  贺东篱出来把刚才安咖啡机的箱子琐碎纸盒搁到玄关门口,看宗墀的架势,以为他要上去,很客观地提醒他,“楼上是房东自己的,不让上去。”

  讲实在话,这里的地段,即便只租楼下这个大开间,花费也不会少。宗墀知道他们这种医师是个什么收入水平,又想到她那几年为了妈妈现任关系的稳定其实并不多去沾徐家的恩惠,也许和他分开后,母女终归是母女。喻女士心疼女儿,私下贴补她也不是不可以。

  贺东篱扔完咖啡机的箱子,她把里头的泡沫封箱相关的全归置在一块,以防机子有什么问题还好拿回头打包退货,落在楼梯口边的人眼里,就是她很喜欢那姓邹的送的礼物,箱子都流连忘返的。

  于是,他忍不住道:“怎么,阁楼上的疯女人?”

  贺东篱很想骂他,你这么多年癫病都没去治治,“死过人。”

  宗墀甚至不怀疑她话的可信度。既然她没耐心和他好好说话,他干脆噎她,“哦,你杀的?”

  贺东篱很明显地咽了口气,哪怕他现在上楼去被房东故去的老太太索命还是被房东女儿以私闯民宅起诉了,她都不会去管他半分。她转身回自己房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再给陈向阳打了通电话,问他的司机还要多久到。

  陈向阳在那头扔麻将的动静,笑吟吟地告诉东篱快了快了啊,再跟东篱解释,因为宗墀要亲自送你,我就让司机下班了呀,结果他还要司机再去接他,人家师傅都已经在地铁上了。嗐,我和他说不着,东篱你该是体谅打工人的。话又说回来,他一年到头碰不着三回方向盘,那年那个事后,他家里就不让他自己开车子……

  贺东篱没等陈向阳全说完,一通电话,铩羽而归。

  酒店这头,陈向阳因为分心接电话,出冲了梁建兴。梁建兴拿手一一把牌推倒来,他替宗先生赢了钱,还不忘操心着司机什么时候接宗先生回头。

  陈向阳被烟烧眯着眼,“姥姥才知道。”

  梁建兴即刻心领神会,他没有多嘴问,倒是陈向阳带过来的两个友商闲话起来,问起,怎么,宗先生之前出过车祸?

  陈向阳言简意赅,“就这么个老来子,家里宝贝过了头。”

  贺东篱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陈向阳说的是那次宗墀香港转机的绑架事故。

  原则上他是替父受过,然而,他飞行的动机是因为贺东篱,和她电话里吵架,宗墀就不管不顾地飞回来。

  他当着家庭医生及他妈妈的面怪她,分手请当面说,电话里分手的人,就是没品。

  宗墀的母亲叫于微时,贺东篱第一回 见她,便明白了宗墀告诉她的有关他父母的秘辛之魔力。他母亲漂亮、嫣然。几乎无霜无尘级别的东方美人。

  于微时告诉过东篱,当初小池和同学一块露营,顺道带他们来郊区别墅吃饭时,她便知道东篱同学一定是特别的。请相信一个母亲的自觉,小池只差把眼珠子落你身上了。

  宗墀因为绑架事故,他坚持不肯在香港就医。一直飞回上海,把身上的伤原封不动地给贺东篱检查。

  贺东篱那次哭得眼前发黑,她给宗墀缝合了那一针后,陪了他一晚,第二天一早回医院前,他妈妈特地给东篱准备了带到医院去吃也方便的早饭。于微时那番话,贺东篱至今都记得:

  看在他不管不顾为了你一个人留在国内的份上,请你体会一个作母亲的心情。我知道他的臭脾气,可是,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作不到互相迁就甚至互相委屈,那么,事实是,你也许并不爱他。

  并不爱他。

  不爱他。

  他。

  这几天降温许多,贺东篱忘记把空调的遥控器搁哪了,她自己住的时候冬天不大开暖气。

  宗墀从外面廊道上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可算点开了点暖气。

  遥控器扔在沙发上,主人招待来客随便坐,说罢,她转身出去上洗手间了,到了门口,顺手把移门带阖上。

  贺东篱再回来的时候,很明显地洗了把脸,面上不显,但擦拭过的眼睛,有着尽力维持的清醒。

  宗墀回头来看门口的人,膝盖上摊着他在她移动书架上勉力找到的一本他最能看懂的有关唐朝日常科普读物,他看着走进来的人,目光跟随,随即道:“你架子上的书,应该不涉密你工作还是病人吧。”

  贺东篱随他,“看吧,喜欢可以带走。”

  “这么不重要?”

  “我看过了,认识的教授送的,这本是普本,签名版的在我妈那里。”

  “你妈还好么?”

  “很好。谢谢。”

  开间连通着卧室,宗墀一眼望尽所有陈列、摆设。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指间翻书的动静。

  莎莎声响停下来,他出声,“她和徐茂森还没领证?”

  贺东篱霍然回头,望向宗墀的目光,有着说不明的僭越警告。

  宗墀浑不怕,他阖上膝上的书,寂然起身来,随手把书扔在茶几上,碰翻一个藤编的收纳盒,他也不以为意。

  几步朝贺东篱走过来,一面走一面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这种事实婚姻将来面对遗产分割、继承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留存和协议约定,很吃亏。”

  贺东篱在吧台边上,听着他的话,沉默良久。

  引得宗墀不禁开口提醒她,“嗯?有在听吗?”

  “宗墀,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什么意思?”他望着她洗过的眼睛。

  “不是说来出差的么,不是来谈收购案的么?”

  对面人笑了笑,他朝她再近一步,“原来医生也没有这么忙,也会看新闻。”

  “邹衍看到的,他闹不明白你名字怎么读,来问我,我就看到了。”

  宗墀的笑一秒跌宕到零。“哦,原来和我一样没文化啊。”

  “生僻字不认识很正常。”贺东篱客观且维护。

  “那我说敷衍的衍哪里不对!他不是敷衍的衍么?”宗墀立马变脸,据理力争,斤斤计较。

  他不提还好,提了贺东篱就忍不住要别别他的这条筋,“你哪个语文老师教你的,介绍别人名字的时候,拿贬义词解释。我说你中文不灵光已经是给你挽尊了。我下次介绍你的时候,说你是宗桑的宗,你乐意啊!”

  “我乐意啊,你妈又不是没骂过我。”

  “那是你该骂。”贺东篱承认她就是没忍住,她明明几秒钟前还想着不和他纠缠,更不要和他废话,你和他多说一句,就会掉进他的迷魂阵里去。气得不得超生那种……

  偏偏,她还是没忍住。

  已经不早了,她忙了一天,理智出发,宗墀不该在这缠绕妨碍她的正常休息。然而,他今天从酒店顶楼下来,一切都是不理智的。

  她既然可以大半夜放别的男人进来还收他的礼物,那么,宗墀觉得他对她从前讲得那些教养、忍耐全都可以拿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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