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有些意外,谁说不都一样么,这还要细分吗?莫不是他和童仲元处得不好?
唐执徐喝完咖啡说要给王祁清进贡去了。秦天磨蹭了一会儿,犹豫地走向修复室。 她这几天空闲了,才想起来,为了修复转心瓶,童仲元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月,现在他还要待半年,大英博物馆那里他该怎么交代?她总觉得有一肚子话想和他说,修复室人多眼杂,并不方便交流。可她又不想再跟他独处,她不想为难自己,她不可能为了一段短暂的感情,花上三倍的时间去悼念和遗忘。
她走到修复室的分岔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办公室。杨予新站起来,走过来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考古队有消息了。”
宋岁阳挂了电话,望向童仲元的方向。
他一早就来了,在西周编钟前已经站了近两小时了,却连粗粘合都没完成。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出神,连眼镜也没戴。她本想提醒他戴上眼镜,却隐隐觉得不该打扰他想心事。是啊,童老师他应该是有心事吧。唐执徐这样的直男让他困扰了吧。不过,现在她只能去打断他了。
童仲元取下刚刚粗拼的那一个面。他拼错了。以这个状态,想要迅速完成编钟的修复,只能周末加班了。鎏金板的事,唐执徐应该已经告诉她了吧。这几天,那一枚刻着名字的章时不时地闪现在他面前,提醒他,他之前所有的判断都错了。他和唐执徐同处了一周,看到了他的才华和旷达,还有他的幽默和不吝表达。唐执徐不是一个会暗恋多年不表达的人,那秦天呢?那枚刻章就是她的回答吗。他为了抵抗她而筑的高墙早已崩塌,可是墙外没有人。她不在。
“童老师?”宋岁阳小心翼翼地站到他面前,“有件事……”
童仲元回过神:“什么事?”
“明馆长说元青花将在这一周的深夜到达。去接。”
唐执徐把准备好的两幅画放到王祁清的面前,退后一步静立。不管怎么说,佳德拍卖的事是王祁清挺他的。王祁清想要的忠诚他给不起,只有多送几幅画了。
王祁清略略展开看了一眼,收了起来。如他所料,唐执徐的画在佳德拍掉了。作为初登场的新人,这个价格实属惊艳。虽然他是和佳德打了招呼,最终却是他凭本事拍掉的。就这样吧,这场交易也算值得。该用他的地方还是得用他,无人可替。
他脱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疲惫道:“明天早上准时上班。局里领导来参观淳化阁帖,你陪同一下。”
周五的早上八点。博物馆的职工停车场停满了车,局领导来参观淳化阁帖的事全馆皆知,没人敢在这种节骨眼上迟到。
唐执徐兜了几圈才无奈地挤在一个小空档里斜着停,在车窗上留下自己的挪车电话。至于吗,领导怎么可能八点就到。
果然到了九点,连领导的影子也没有。唐执徐又喝了一杯咖啡提神,不然等领导来了,他保不定会哈欠连天。一直等到了快十点,王祁清一个电话过来,叫他赶紧出来,说人快到了。
明渊行、王祁清、唐执徐以及郑书记站在门口迎接。文化局的陈局长、何副局长一行人下了车,热热闹闹地谈笑着入了馆。
宋岁阳今天也来得很早,进了修复室就没出去。就怕一个不留神,冲撞了来参观的领导。童仲元昨天得知了元青花的出馆消息,为了赶在元青花到达前完成西周编钟的修复,主动寻求戴立华的帮助。戴立华心知这事本来就是他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童仲元揽下来了。既然他开了口,那是必须要干的活。戴立华做粗拼贴,童仲元做精修,一直加班到晚上12点。今天已经大致恢复了原状,只待修补一些细节。
童仲元知道今天馆里要招待局里的领导,整个科室的同事不仅集体准时上班,还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办公室,没人跑出去咖啡。童仲元见状在休息的间隙去咖啡厅买了七杯咖啡。他拎着咖啡回办公室,看到领导们谈笑风生从馆藏室迎面来。他往旁边让了让,想换个方向走,恰恰明渊行看到了他,高声喊道:“小童!”
一行领导全抬头望向这边。童仲元只得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是礼貌优雅的笑容,迎了上去。
第120章 在选择信念的那一瞬间,她已经大获全胜了
秦天昨天也加班了,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才回家,一早就来馆里继续赶工。局领导来访的事她知道,他们是来看淳化阁帖的,跟她没关系。她怕分散注意力,手机也调了静音。
唐执徐跟在领导队伍的最后,连发了几条消息给秦天,她都没回。他只得跟王祁请说他部门还有事,既然淳化阁帖的参观已经结束,他就先回去了。王祁清早知道他不是走仕途的人,也随便他了。唐执徐拐了弯,拨了秦天桌子的分机。
座机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把秦天吓了一大跳。她接起电话,只听到唐执徐压低了声音道:“看手机。”
秦天抓起手机,看到了唐执徐的留言。
“准备一下,局领导说想参观工作区域,现在去修复室了。”
秦天下意识咬起手指。领导参观修复室,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修复室!!西周编钟!她突然跳了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大喊:“杨予新!”
杨予新从书籍中抬起头,昨天他也加班了。他工作十多年从来不加班,最近为了铭文的事一直在加班。
秦天拿着一叠资料放到面前,指着纸上的一个铭文,目光恳切。
“这个字,只差这个字了。方向已经有了,在资料上。十分钟。十分钟里告诉我,可以吗?拜托了。”
杨予新犹疑地伸手接过资料。是的,这个字。最关键的字,一直没有译出来的字,全文出现过九次的字——是晋侯的名字。
宋岁阳打了第五个哈欠。前面童仲元出去的时候,她欲言又止,想求他带杯咖啡回来。童仲元眼角余光看到了她,嘴角噙笑离开了。
宋岁阳愣了几秒才恍然大悟。哎呀,她真傻。像童老师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哪用得着人提醒。她敢打赌,童仲元一定是为大家买咖啡去了。
宋岁阳等了十来分钟,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想着要不要到门口迎接一下,走廊里传来了喧闹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宋岁阳竖起了耳朵,这是什么情况?听起来像一大帮人啊。
办公室里的人不知所措,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门一下子开拉了,明馆长的苏秘书率先走了进来,虚挡着门。紧接着,明渊行领着四五个夹克衫面带笑容走了进来,呼拉拉地站了一地。童仲元拎着咖啡走在最后。
修复室的同事们下意识都站了起来。明渊行笑道:“打扰大家工作啊,我们就参观一下。”
童仲元把咖啡放到修复台上,给宋岁阳使了个眼色。宋岁阳云里雾里,这是啥意思?是叫她去拿咖啡吗?
明渊行看宋岁阳杵在那儿,只得笑着招呼她过来。
“小宋,你来给领导们展示一下最近在修复的文物。”
宋岁阳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走上前去,逐个介绍修复台上的文物。其他都是小件,最显眼的莫过于最后一个修复台上的8号西周编钟。
领导们跟着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渐渐踱步到西周编钟这里。宋岁阳越走越慢。一来她不会青铜修复,很难进行讲解。二来上周出了那样的新闻,说它是赝品。这叫她怎么讲?她踮起脚想把戴立华找出来,戴立华回避着她的眼神,躲得远远的。
明渊行正在和陈局小声交谈,见宋岁阳忽然不说话了,才注意到正对着西周编钟。不过是一篇报导,他问心无愧,没什么好遮遮掩掩。没想到给员工压力这么大。
“这个是我在修复。我来讲吧。” 童仲元走了过来。
明渊行刚才已经把童仲元介绍给两位局长了。不管真心假意,两位局长都对他很热情友好,少不了一顿夸赞。
“这是一组青铜编钟其中的一件,损伤很轻微,但铭文部分有剥落。我们正在加紧修复中,初步复原已经完成。恢复铭文的意义在于能为它的珍贵价值提供更有力的依据。”
陈局和何局俱点头微笑,感叹道:“我们去展厅也只能看到玻璃罩里的青铜器,这样的近距离接触真是很震撼啊。所以说,你们都是有福之人。每天都能跟一件件国宝打交道。想想看,千年前帝王将相才有缘触碰的文物,就在你们面前。有福啊!”
童仲元回以谦逊的笑容,慢慢引导走回瓷器修复区。明渊行望着童仲元,眼神温暖。
“我想问一下,” 一道声音响起,是这次陪同局长参观的一个媒体记者。“这是明馆长在香港苏富比拍下的西周编钟吗?”
所有人都站定了,视线落在童仲元身上。童仲元神色自若,正欲开口,明渊行道:“没错。就是在我苏富比买的,西周时期的编钟。”
“我看报导说,台湾和日本博物馆都判断这件编钟是假的才没有下手。请问您是凭借什么依据断定它是西周编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