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连游客都很少。工作室的老师也闲得慌，准备的胚土时不时要喷点水才能保持湿润。
丁乙一问两人：“你们制过陶么？”
秦天只见过电影和视频里的，倒没自己做过。她看看童仲元，童仲元一直和瓷器打交道，应该比她有经验。
“两三次。”童仲元回答。
丁乙一说：“想试试拉胚吗？”
元青花只需要做缺片，瓷厂会给到模具，不需要拉胚。可秦天很感兴趣，她本来就是体验型，通过探索和习得去了解事物。
丁乙一见她感兴趣，把老师叫了过来。老师在和秦天讲解要领的时候，童仲元也听得很认真。陶轮静谧地转动着，老师示范着，拉出一个形状奇妙的白色陶罐。
“这种异形是比较难拉的，你们可以先试试小的，杯子，碗盏这种。”
秦天把手放到胚土上，才知道拉胚远比看上去要难。她尝试了几次，那团泥在刚刚成型时又会变回一滩湿泥。这种体验很神奇，形状从泥土中来，又回到泥土中，就好像女娲造人失败了。
她抬起头，和她想得一样，童仲元面前的陶轮上，一个形状优美的春瓶正在成形。他的手稳定地停在陶轮上方的空气里，转动的胚土一轮轮经过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的触碰，不知不觉被改变。那只春瓶悄无声息地，幻化成他想要的形状。他停下陶轮，取下瓶子放到一边。老师惊讶地看他，再一想他的身份是文物修复专家，释然了。老师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就此走开了，再没回来。
秦天又尝试了几次，总算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再看童仲元，他又拉出个优雅的宽口盏。她直接把杯子重新捏成了一团泥，专心看他的动作。他已经完成了宽口盏的收口，朝她的陶轮看了一眼。
她忍不住问：“除了手稳，还有其他技巧吗？”
童仲元略一思索，回答：“比起掌握其他的技法，还是让手变稳更容易些。”
“手稳也有技巧？”
童仲元站起来，把手洗干净，走到她旁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无线耳机，俯身弯腰，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夹到耳后，戴上耳机。一首温柔的经典老歌刹那间铺满古老柴窑的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中，在呼吸的空气中，在她怦然跳动的心脏中回响。
I feel it in my fingers, I feel it in my toes
Love is all around me and so the feeling grows
So if you really love me, come on and let it show
You know I love you I always will
“这是我初学修复时听的歌。”他的声音遥遥地传来，“放慢呼吸，静下心，跟随它的节奏。把手慢慢放在胚土上。”
湿润的胚土在她手里旋转，从指尖到手心。如一个沉睡已久的女人，。
她屏息凝神，慢慢将手收拢，胚土的瓶口随着她的运作越来越细。就在她要停下陶轮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瓶口从她的手上划过，像突然晕倒的女人，弯下了腰。她的手失去了稳定，黏土又回归到原始的状态。
她垂下了双手，仰面闭上眼睛。这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功亏一篑。
再睁开眼时，视线与童仲元的交织在一起。他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嘲笑。他伸手碰到了她的耳朵，取下一只耳机，自己戴上，坐到了她对面。陶轮不间断地转动着，一圈又一圈。隔着陶轮，他拉过她的手，十指从她的手背缓慢交叉到她的指缝间，他的手领着她的落到了白色胚土上。潮湿温润的黏土，无休无止，绵绵不绝地在他们交握的手心里起伏涌动。
There's no beginning, there'll be no end
Come on and let it show
铺天盖地的歌声回响，心跳如湍急的河水奔涌，呼之欲出，无法掩饰，白色灵魂旋转着从他们手里袅袅升起。他在浩瀚时间中凝视着她。
手机铃声响起的须臾间，她抽出被禁锢的手指把已经成型的陶瓶推倒了。那团初诞生的胚土又回归到未开蒙的混沌中去。
她像逃离火场般走开，洗了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来电显示的那个人名让她很意外。
“秦老师，说话方便吗？”
第134章 不喜欢他，那就老死不相往来
明渊行揉着眉心，他本来前几天就应该跟秦天说的，忙起来忘了。没想到今天警方又联系他了。打电话是忙音，算了。她和小童刚去景德镇，这件事等她回来再说也来得及。人在境内，也没啥大问题。
“那个……”秦天有些局促地走到童仲元旁边，“我要先回去一趟，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童仲元正在洗手：“你是说回上海？什么事？去几天？”
“私事，没几天。我早上跟瓷厂联系过，缩水率已经算出来了，胎釉彩的配方也快了，模具最晚后天寄出来。你在这里熟悉一下，等数据和模具到了，我来帮你。”
童仲元没有回答。他真想不顾一切现在就问她到底对他怎么想。不喜欢他就一点希望也不要给他。不需要她来解决难题，不需要偷偷为他整理房间，不需要勉为其难地和他住到同一屋檐下。他都不需要！他不是第二个唐执徐，他绝不当她的男闺蜜，。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的答案。而他，再也不会犯同一个错误。
秦天走了。象征性地留下几件日用品，拖着她的行李坐丁乙一的车去了高铁站。
昨天他们搬了半个超市回来，空荡荡的别墅有了家的气息。他叫她姐姐，她的脸红得六月的玫瑰。有无数个片断里，他深信不疑，他不是一厢情愿，他们是两情相悦。
这一刻，诺大的房子，只少了她一个，又变回了空荡荡。满满当当的锅子、杯子、毛巾只会更显得他凄凉可笑。
秦天谢过丁乙一，推着行李上了高铁。那不是开往上海的列车，而是开往崆山市。
“秦老师，我是王益坚。您还记得我吗？”
她当然记得这个男孩。她还知道童仲元也记得他。所以她没有告诉童仲元她要去哪里，比起王益坚电话里所说的事，逃离童仲元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她的意志已经瓦解，她很久没发作的恋爱脑又病发了。隔着陶轮，她还能闻到童仲元身上年轻性感的气味。科学告诉她，他身上可能根本没有味道，这是基因的选择，她的基因选择了他。他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手无一不吸引着她。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他身旁逃开了。
晚间时分，她到达了崆山市。王益坚欠疚地说：“秦老师，没想到会让您亲自跑一趟。”
她挥挥手：“不关你的事，我正好要去其他地方，路过这里。”
几个月不见，王益坚气质沉稳了很多。前面他在电话里说得不多。他邀请秦天到预订好的餐馆，一边吃一边聊。
建筑商周强在浦东机场以文物走私嫌疑人的身份被带走调查。梅瓶是从崆山市带走的，加上崆博以原告的身份起诉他诈骗，所以案子被发回了崆山市地级公安机关。警察还没问，他就说自己是无辜的，因为崆博的外聘的专家误导了他，把真货验成了假货，他这才想把梅瓶带出国去。警方找专家来做调查，在压力下，三位专家都承认收了周强的贿赂。周强见非但没能脱罪，还加了一层罪，嚷嚷着要将功赎罪。说当初会找上崆博是上博指的路。王益坚一直感恩上博出手相助，怕周强到处乱咬会连累上博的声誉，便及时联系了秦天。
“虽然崆博是当事方，但警察说审讯过程是不能泄露的。所以我这里的信息也不是最全面。主要还是担心，当初因为我，您得罪了这个小人，怕他故意使坏，这才跟您打个招呼。”
秦天心想，这周强的确是她给送进去的，想必他要攀咬的人也是她。她并不怕他，任凭他说什么她都无所谓。就担心他诬陷上博，前有南博和上博联合报案的事，后有西周编钟的争议，再来个赝品诈骗案，三人成虎，难免对上博有影响。
“既然审讯过程不能泄露，那你是怎么知道周强指认上博的？”秦天好奇地问。
王益坚为她添加茶水。
“崆博发生很多事。我们馆长他……总之，周强被抓后，我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一直盯着，就托了人找了关系去打听情况。您知道，我们这种小地方么，办事风格不象大城市。只要找对人，多少也能问出点消息。”
秦天沉吟道：“周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对接的。当初上博没有受骗，所以他交送警方后，上博没有出面。你看能不能这样，方便的话，明天陪我去一下公安局。周强这个案子，如果后续需要上博出面，我来对接。”
王益坚自然二话不说应允下来。第二天，王益坚陪同秦天去公安局。
“你是上博的？”李警官翻着她的工作证，“上博为什么派你来？”
为什么派我来？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让她为难了。要说不是上博派她来，那她现在在这里也够奇怪的。
“周强最初找到上博后，带了一百件瓷器，是我鉴定的。后来他带梅瓶出境也是我拦下来的。所以这事一直是我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