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执徐向秦天投去一个眼神。说到大英博物馆，那十一件文物自从放进仓库后，明渊行也没个说法。报销倒是很快下来了，但事情悬而未决总是桩心事。他让她去问一下明馆长，她却闭口不谈。
说来也巧，秦天的手机恰好响了。明渊行三个字明晃晃地闪动着。秦天不避讳这两人，直接接听了。明渊行在电话那头说：“小秦啊，你到修复组叫上小宋一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秦天一愣，回道马上来。挂了电话，对宋岁阳说：“明馆长叫我们一起去他办公室。”
宋岁阳赶紧整了下头发，一边走一边忐忑道：“你说会是什么事？”
唐执徐锁着眉头，目送两人离去。
第13章 一万公里之外打来的电话
秦天和宋岁阳来到明渊行的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发现办公室里除了明渊行，王副馆长王祁清也在。
王祁清工作风格向来严厉，员工们看到他要么绕道走，要么夹紧尾巴。宋岁阳看到他也在，立即站得更直了。
王祁清面若寒霜，看起来比平常更严苛。他没有温度的视线投在秦天身上。秦天心中一凛，想到了那十一件文物。
明渊行依旧神色平静，但嘴角也不似往常总挂着笑意。他对秦天招招手说：“小秦，这次送去英国的文物保险是你去办的。你联系一下保险公司，叫他们尽快过来一趟。”
说罢，又对着宋岁阳说：“小宋，你做一下准备。英国那里，把清官窑转心瓶打破了。这几天就会把瓷片运回来，你跟秦天一起去机场接它回馆，最短时间里评估受损情况。”
秦天和宋岁阳俱是大为震惊。虽然每次文物出馆都是购买巨额保险，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出险。因为每一个环节都是专人在跟，务必做到稳妥再稳妥。保险公司接到这样的单子都像过年一样，又能完成业绩又安全。
清官窑转心瓶虽然不如南宋九桃瓶贵重，但是造型复杂，看似一个瓶子，其实是两个瓶子嵌套在一起，外瓶为镂空质地，转动起来时可见到内瓶的图案如走马灯般活动。一旦破损修复难度极高，光是拼对瓷片就是极繁琐的过程。
宋岁阳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垮下来，看起来就像要哭了。王祁清看了她的表情，更是来气，但这事怎么也怪不到宋岁阳头上。他望向秦天，冷然道：“小秦，是谁让你提前回来的？展还没有开，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弄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解决？你的责任心在哪里？”
秦天无话可说。现在已经是开展两周了，即便她留到开展回来，也在两周前就回来了。但这理由没法用，她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明渊行见状，对两人挥了挥手，说：“就这两件事，你们去忙吧。有问题及时沟通。”
宋岁阳大气也不敢出，忙拉了拉秦天，向门外退去。秦天心里透心凉。虽然转心瓶打碎这件事跟她也没关系，但英博珍品展从保险到验收，是她全程在跟的。为此她还出差去英国待了三周。现在才开展两周，文物就碎了，她怎能不懊悔心痛。王祁清对她有意见也是正常的，他是不知道那十一件文物的事，要是知道了，大概开除她的心都有了。她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文物的守护人，青铜的王者。她真的太自大太无知了。
宋岁阳一走到门外就嚷开了：“秦天，怎么办啊！我从来没补过转心瓶啊。还不知道是摔成啥样呢。哪怕只是外瓶碎了，这玩意儿也麻烦得很。”
秦天怎么知道怎么办，她连自己怎么办都不知道 。她的手机响了又响，她却充耳不闻，还是宋岁阳提醒她，她才拿出看了眼。
是一个+44打头的号码。这个号码，她清醒过来，马上划了接听。
线路接通时的那几秒静默，就像隔着一万公里的正在积蓄酝酿的飓风。
“秦天，我是童仲元。”童仲元沉静的声音跨越海峡而来。
秦天没有说话。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还能这么冷静。从他的声音里她听不到一丝焦虑和一丝道歉。她明白她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在这件事上，童仲元大概率是无辜的。但就像王祁清指责她一样，童仲元作为英博中国馆的工作人员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吗？他现在打电话来，难道不该是心怀愧疚，抱着赎罪的心情来请求原谅吗？
“明天晚上北京时间8点，我会带着转心瓶到达上海浦东机场1号航站楼。”童仲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专业，没有废话，也没有愧疚。
秦天开口了，简短的，一句话。
“是带转心瓶还是转心瓶的碎片？”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他说：“转心瓶的碎片。”
秦天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我很抱歉，是我来通知你这个消息。”
这句话一下子把秦天炸了！秦天只觉得脑门中有一股火一下子烧到天灵盖。他在说什么？？他完全没有对摔碎转心瓶的事感到抱歉，他的言下之意他就是个来通知坏消息的倒霉蛋，他这个抱歉是对他自己说的！抱歉啊，童仲元，怎么让你受委屈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她突然气笑了，这一个月来，她每每想到放在他家的那两件中国文物就内疚不已。直到这一刻，她完全放下了。好，很好，童仲元，你等着，等你来了我也有一个很抱歉的消息要通知你。
“我知道了。“她淡淡道，“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他回答，“明天见。”
唐执徐看到秦天和宋岁阳回来的脸色就知道出大事了。宋岁阳哭唧唧地叨叨说万一叫她修补转心瓶怎么办？这下她是草台班子的事就瞒不住了。
她一边说，一面扫视修复部的各位同仁，心中更加绝望。大家都是内行，彼此的活怎么样清清楚楚。她只是草台，加上他们才是一个草台班子。
唐执徐懒得听她，只看着秦天。打认识她以来，他从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的表情，冷酷、愤怒、还有一种凌厉的决裂感。这让他觉得应该不仅是打碎瓶子的事。
他低声问：“王祁清为难你了？”
秦天摇摇头，疲惫地说：“是我没做好。”
她走回办公室给保险公司打电话。那个叫小郑的理赔员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才分配到这个单子。她第一遍说完，他愣了足足有几十秒，才说了第一句话。
“秦小姐，刚刚可能信号有点问题，我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她撑住额头。还是明馆长有经验，她不该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出来，应该把人叫来再说。
后来小郑从明馆长办公室走出来时几乎是飘过来的。她实在不忍心，上前安慰他。
“也别太担心。是对方的责任，他们应该会有相应的赔偿。”
小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的，秦小姐。”
他揉了揉脸，振作所剩不多的精神，假装元气地跟秦天说：“那明天晚上，我们公司会派专车和两位一起去机场接文物归国！”
秦天点点头。
这天晚上她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今晚，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失眠。宋岁阳、小郑现在也和她一样，在数羊吧。
第二天秦天进馆的时候，同事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唐执徐来得很早，看到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心里升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他昨天想得没错，应该不光是摔了转心瓶的关系吧。
秦天身着白衬衫，西装裤，高跟鞋。扎着低马尾，还化了淡妆。从不修边幅的女大学生变成了职场精英美女。
昨天的那通电话让她意识到两馆交流就像两国交锋。从她第一次见到童仲元时已经就落了下风。童仲元从衣着、气势、谈吐上把她压到了尘埃里。出门在外，她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上博的脸面。
宋岁阳这一天集中不起精神，什么活也干不了。像等待最终审判一样，只好来找秦天抱团取暖，却不想秦天周身的寒意让她更冷。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去员工餐厅吃晚饭，看到唐执徐也在打菜。见她来了，唐执徐随口问道：“秦天呢？不吃了？”
“她说她吃不下。”
唐执徐打包了几份菜，放到宋岁阳桌上。
“把这个带给她。我就不进馆了。走了。”
他把餐盘收走，放到回收口，离开了餐厅。
宋岁阳看着透明打包盒里的菜，还是有些疑惑。秦天说她和唐执徐是互相看不上的关系。他们看不上对方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刚到六点，保险公司派的商务车到了。秦天和宋岁阳二话不说立即出发。他们坐在馆里也是煎熬，还不如早点去机场等。
7点05分他们到达浦东机场一号航站楼。小郑说时间还早，先去咖啡馆坐坐。然而坐不了半小时，秦天第一个按捺不住，站到了航班提醒牌下面，抱着胳膊仰头看。没几分钟，小郑和宋岁阳也坐不住了，三人都站到了这里。
机场的播放音一次次回响，人流穿梭不息，从远至近，又再度走远。他们三个，没有一句话，除了等待还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