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想到上海后，把转心瓶交接掉先去酒店睡一觉。这三天他只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但来的路上，他改变了主意。与其费口舌去解释转心瓶的状态和他接下来的计划，解答他们各种不信任的疑问，不如直观地展示一下来得方便。
他补到了A5，这五块连起来是一个小的弧面。虽然还没有精细雕琢，但已经有了雏形。他停下了修补，抬腕看了一眼，正好一小时。这一个小时的修复替代了一个小时的你问我答。
童仲元拿下耳机，取下眼镜。有条不紊地把工具收拾好。走到秦天和宋岁阳的面前，提了一个请求。
“我希望能留在上博修补转心瓶，直到修复好再回去。预计需要2到3周的时间。”
宋岁阳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复。方才童仲元就在上博的修复室里，用一样的工具，仅用一个小时就完成一角的修复，现在他又说2到3周就能完成转心瓶的修复。这种复杂程度的修复放在上博至少要花半年以上时间！她怀疑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来上博？是为了证明他们修复部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台班子吗？他高傲的长相，云淡风轻的眼神，礼貌地在她面前宣布，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秦天望着童仲元，他眼底有着深深的疲色。方才宋岁阳告诉她，光是瓷片对比就需要一个月的工作量，而他两天里就完成了。宋岁阳怀疑英博是有什么逆天的黑科技，她知道没有。如果有，就是大英博物馆得到了童仲元，而上博没有。
秦天向他伸出手：“欢迎你来到上博，这是上博的荣幸。”
小郑一直等在修复室外，虽然时间很长，但他不着急。他甚至想好明天能告诉公司这个喜讯了。大英博物馆会进行赔偿，他们亚联保险，估计也就象征性赔偿了吧。
三人从修复室里走了出来，小郑立即站起来。秦天说没啥事了，让他先回去。小郑这才步伐轻松地离开了。
秦天问童仲元：“酒店订好了吗？”
“就在附近。”
“需要我送你去酒店吗？”
童仲元笑了，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他每次问秦天是不是需要帮助，她都会笑。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不用，”他说，“我走过去就行。”
宋岁阳经过童仲元的身旁，突然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复杂，有种刚分手的怨恨，又有求复合的渴望，但最终全化成了对大神的景仰。她恭敬地道别：“童老师，路上小心。请好好休息。那我先回家了。”
宋岁阳离开后，秦天和童仲元慢慢地走到了馆门口。童仲元仰头看这个青铜器形状的建筑。他离开上海时，还没有新馆。
秦天说：“我明天会跟馆长说一下这事。修复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先倒倒时差，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
童仲元不置可否：“看情况吧。”
秦天点点头：“那我不送你了，路上小心。”
“等一下。”童仲元叫住她。秦天收住脚步。
童仲元打开行李箱，从他的衣服下面，拿出一个包裹完好的快递件。
“你的东西。”
他站在上博庄重的建筑下面，衬衫泛着月白的光华，向她伸出右手，举着她的快递。就像童年时无数次向她伸出手一样。
秦天从他手中接过快递。
“晚安。“他拖着行李，转身离去。
已经是深夜2点了，秦天还是没有睡意。昨天刚失眠，本以为转心瓶的事比预料得要顺利，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却还是在辗转难眠。
她第五次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看着床头柜上的两件中国文物。
她把快递拿到家里打开时，留心检查了一遍。它的包装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不仅没有拆过，童仲元还在快递盒外套了个防震的保护罩。
他还真是……真是让人无奈。昨天她才完全放下内疚，可以毫无压力地冷酷地给他脸色看。才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唐执徐上班意外地发现一直迟到的宋岁阳居然提前到了，而一直准时的秦天却还没来。
宋岁阳晚上也没睡好，她太激动兴奋了，天蒙蒙亮就醒了，干脆早点来上班。她把昨天的奇遇记如数家珍地告诉唐执徐，唐执徐也是很诧异。
“他不是文物鉴定吗？”
“秦天搞错了。我说呢，贺午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会修复。这种技艺是必须有人继承的，不然就失传了。”
“那秦天呢？怎么没来？”
“我怎么知道，你问她呗。昨天结束后一起回家的。”
他们正说着，秦天已经匆匆地跑进来。她头发乱蓬蓬的，穿着T恤板鞋。职场精英人设只当了一天，今天又打回了原形。她天快亮时才睡着，醒来已经睡过头了。
她看到唐执徐，一把拉过他，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那件事，你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去问明馆长是不是不太好。” 秦天烦恼地说。
唐执徐被她说得一头雾水，略一思索，问：“你是说意大利？”
“对啊，上次你不是叫我去问一下明么。”
唐执徐不知道她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事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转心瓶么。但就在一刹那，他突然明白了。方才宋岁阳跟他描述的贺午的儿子，简直不是人，是天神。从长相到性格到能力都无可挑剔，看她的样子，回头给他刻个长生牌位也不是不可能。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宋岁阳这疯癫劲他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她的话打个对折，这个叫童仲元的男人至少在修复领域的确是降维打击的存在。秦天说他曾把大英博物馆的内部编目借出来给她，她这才确定文物的出处，这才有了后来的事。她的脸一看就没睡好，眼下有青色。应该是昨天见到这个男人勾起了心事。
他斟酌了一下：“的确不是最好的时机。明馆长现在还没进馆，等下来了肯定先去看转心瓶。修复部的人都在，有话也不好说。你要是等得及，等这事过了再去问。”
“倒也不是等不及。”秦天迟疑。如果单是那十一件文物，她是等得及。但现在童仲元又带来了两件，就在她家里，她心里硌得慌。
“但是？” 唐执徐替她说了。
秦天心中天人交战。唐执徐是靠谱的，也一直在她这边，告诉他是没问题。问题是告诉他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利用童仲元的事来龙去脉地交代出来。关键是童仲元现在不在英国 ，而是在上海 ，或许今天，或许明天上博的人都会认识他。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算了，没但是。” 她下了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
唐执徐定定地望着她：“放心吧。明馆长既然敢这么处理就有承担后果的能力。你不会连累童仲元的。”
秦天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秦天走的时候仍然忧心忡忡的，唐执徐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烦意。
第16章 风光的故人之子
七年前，当时他们刚搭档一年。他在拍卖会征集时走眼了，吃进一张假画，结果还被高价拍走了，惹出了麻烦。秦天急得不行，跑去跟明馆长说当时她也在场，要跟他一起担责。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不仅去找了明馆长，还去找了买家。愿意赎回假画，并支付赔偿。他知道后问她哪里来的钱敢开这样的口。她不声响。他看着她当时的表情突然发了脾气，说她这是在添乱，狠狠地数落了她一通。她哭着说她可以先借贷，再慢慢还，反正她没啥兴趣爱好，总能还清的。
时间如江水，奔流到海不复返。过去已过去，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个时间点。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秦天，曾在过去这样地担心着他，牵挂着他。现在也是。未来，也是。
明馆长到了后果然第一时间去了修复室。秦天宋岁阳陪同，把昨天的事说了一下。明渊行大喜过望，故人之子远道而来，风光胜昔年。
明渊行关照秦天，等童仲元来了，马上通知他。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嘱咐她，记得是通知他，而不是把人带到他办公室。秦天只得称是。她去大英博物馆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的排面。
童仲元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看看时间再去上博也不合适。想随便附近逛一圈，却发现几乎寸步难行。他来得匆忙，没有去银行兑换人民币，只拿了母亲家里留做纪念的老版人民币，心想靠信用卡生活也没问题。他知道中国现在的主流付款方式是移动支付，却没想到，在上海移动支付不光是主流，可说是已经一统天下。即便刷卡也是银联，并不是所有商家都认VISA的。他拿出旧版的人民币，那店员十分年轻，看了半天摇摇头对他说抱歉，他没见过这个版本的人民币。最后他只能放弃那家小笼包和粉丝汤，回到酒店吃自助。
除此以外他还发现个问题。除了用手机打电话，他基本没有其他能联络他人的方式。比方他想告知秦天他明天到馆，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来说又是必须事先约定的事情。特地打个电话太过打扰，发消息又发不出去。最后他只好发了封邮件到秦天的工作邮箱，说他明天9点到上博。邮件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及时被发现，尤其在下班后。但秦天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