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你听到没?”
“听到了。我在外面,马上到家了。不说了。你去忙吧。”
秦天挂了电话,走回店里。远远地便看到童仲元端坐自若,桌上的食物一样未动,见她回来便抬头浅笑。
她知道他绝不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他牢牢恪守着隐私的距离。然而此时此刻,她哪还有脸跟他面对面吃饭。风雨已至,他浑然不知,毫无防备地被她拽进了风暴中心。
“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临时有点事,要先回去了。”
“好。”童仲元说,“下次我请你吃饭。今天,万分感谢。”
“不要谢我!”秦天以为她只是在心里呐喊,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童仲元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客套的话不说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见。”
秦天走了。童仲元看了眼手机,又有好几个同事给他发邮件,告诉他大英博物馆的最新丑闻。说实话他波澜不大,是丑闻,但跟他没关系。或许现在馆内已经乱套了,但他人在国外,不用面对混乱。他看着一桌他爱吃的点心,夹起一个小笼包。比伦敦的鼎泰丰好吃,她推荐的很不错。
吃完饭,他散步回酒店。他去英国前,旧家离这里并不远,但已经完全看不到过去的影子。他跟着导航穿越人民公园走近路,想到来时她说的话。
她给他的印象是风风火火,有些大大咧咧,却意外地有细致的一面。她下载的APP覆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怕他不会用,带他实地演示,连他跑步的习惯也想到了。
她来英国时,他只是在第一天例行公事接她去港口验收,之后给了她一本旅游书便再没过问。
夜晚的人广灯光璀璨,这个城市比伦敦更明亮。他打开微信,点开她的朋友圈。她没几条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是她到达伦敦的第一天。一张薯条的照片。文案是:炸鱼配薯条,真难吃。
秦天走在夜晚的路上,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回家吗?回家她能做什么呢?对了,家里还有两件文物等着她。这个大英博物馆的内贼说不定正在供出所有买家的地址,包括童仲元家。
唐执徐让她明天早上再找明馆长谈,道理她都知道,但是,她做不到了。她拿起手机拨给了明渊行。占线。她坐到街角,每过10分钟试一次。第三次打的时候,线路通了,秦天下意识站了起来。
“小秦,” 明渊行的声音传来,“抱歉抱歉,我应该早点打给你的。着急了吧?”
“明馆长……”
“最近事情多,又出了转心瓶的事。我一直记得要跟你聊一下,一直抽不出空。应该早点找时间跟你说的。那件事啊,不用担心了。幸好你及时告诉我。我呢,后来想了想,跟他们馆长联系了一下。我说,我们馆的专家在伦敦出差时发现他们的馆藏文物可能有保存上的漏洞。我们专家不敢确定,也无法跟对方馆长对接,为了英博的荣誉不能声张,就擅自先把文物保护起来,购入后先带回了中国,现在在上博的仓库,全程有监控。等他们确定后,我们把东西还给他们。他们馆长听了后说不可能,你知道英国人最要面子。文物被拿到Ebay上卖,还被上博的专家给看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去查了没有,没想到现在被媒体先曝出来了。这我们不管,反正我已经一周前就提醒过他了。”
什么叫如释重负,什么叫柳暗花明,秦天这一刻才真正体会。捂着嘴坐回台阶上。
“那馆长……”秦天无法控制声音里激动的颤音,“关于童仲元把内部编目给我看的事……你有提吗?”
“有有。这事不能拖累人家,我说我们专家让你们工作人员调编目,大家合作方么,看编目也很正常。所以你们工作人员也是积极配合,这才保住了这些文物没流到全世界各地去。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小童啊,哈哈哈。”
秦天这才完全彻底放松下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啦,小秦,这事你不用再管了。到时候小童回英国,我让他带回去,这事就算结束了。咱们上博才花了50万,让大英博物馆欠我们这么大的人情,我觉得这事办得不错。至于转心瓶么,碎也碎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幸好有小童在,虽然碎瓶永远不可能真正复原,但至少他能修复到外观复原。又有电话进来了,我先……”
“明馆长,”秦天急道,“等一下,我还有件事。其实我当时一共买了十三件文物,最后两件是中国文物,因为发货时间晚,我就……让童仲元代收了。他……并不知道收的什么,这次他带到中国来了。”
第18章 我做得正爽,别来烦我
明馆长愣了一下,大笑了起来。
“小秦,你是不是属龙啊,还是西方龙,看到宝贝就要抢到巢穴里。你这是职业习惯。好了,你明天带到馆里来,放到同一个地方。到时候让小童一起带回去。秦天啊,我知道你舍不得中国的文物在英国,但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只能相信,是我们的总归是我们的,或许在将来,我们能等到他们回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们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好这些文物,让他们不至于遗落在时间里,让我们的后人也能惊叹中华文明的传承,这正是我们文博事业的价值所在。”
秦天步行回家的时候,抬头仰望深蓝的夜空,今晚的月色好美。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最接近亘古的,不是人也不是物,是这宇宙的规律。
一个月来,秦天拥有了最完整的一次睡眠。因为心情太好,第二天她花了点心思打扮,难得地穿了条裙子,又把头发盘了个花苞,拉了几缕淘气毛出来。才一进馆,就看到唐执徐拿着咖啡在门口等她。
唐执徐看到秦天的打扮和表情,一头雾水。
秦天笑盈盈地迎上去,问:“你怎么来了?不是明天才回来么?”
看她的样子,唐执徐猜可能昨晚她还是打电话给明渊行了,而且结果相当不错。当下也松了口气,把咖啡递给她。
“谢谢了。”秦天对他眨眨眼睛,喝了一口,低因卡布其诺,她的最爱。
唐执徐也笑了,不管怎么解决的,解决了就好了。具体等没人的时候再问。秦天侧着脸望着他的笑颜,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身影,是童仲元。
秦天想起来了,忙笑着对童仲元招手致意。童仲元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秦天迎上前去,为他介绍。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唐执徐,上博书画部的鉴定专家,也是青年画家。昨天不在馆里,所以你没见到。这位是童仲元,大英博物馆的文物修复专家,这次过来出差一段时间。”
唐执徐的目光停留在童仲元身上,伸出手道:“久仰。“
童仲元伸出手与他相握,笑意淡淡:“幸会。”
秦天完成了介绍工作,自然而然地和唐执徐聊着天,走向办公室。
“后来昨天他们灌你了没有?”
“谁敢?我就照你说的,说吃了头孢。头孢配酒,一喝就走。现在都被科普过了,不敢瞎来。”
秦天笑了起来,笑声轻轻漾开。
“以后就用这招。”
“那也不行,人家想我怎么每次到北京就生病。”
“那我再给你想个借口。”
“我这条命就指着你了。”
童仲元在他们身后几步的距离,到了修复室区域右转。那两人的声音渐不可闻。修复室空无一人,一个都没上班,他按下指纹打开修复室的门。
看来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形象的,不过只愿意在男友面前打扮。还有,她也很爱笑。
唐执徐走进办公室。秦天说昨晚打过电话了,事情解决了,具体内容晚点跟他说。不得不说,明渊行这个位子不是白坐的。他都想不出他怎么摆平的。但显然,秦天这段日子的忧虑一扫而空。包括对童仲元的内疚。至于对童仲元的第一印象,宋岁阳说话向来夸张,不过这次,不算夸张。唯一不对版的是,他的性格。宋岁阳说他温柔谦和绅士,秦天说他问也不问就把编目给了她,坚定大度君子。
只是一个照面,他没有任何根据说她们看错了。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女人看男人和男人看男人是两回事。这个男人,在这么多描述他的形容词里,只有坚定这一个词没走眼。
不过无所谓,男人么,在女人面前谁不是表里不一。看破不说破,是男性联盟的基本素养。他不会多管闲事。
宋岁阳九点十五才到馆。倒不是她老迟到,修复这种工作,修一件长则一年,短也要几个月,打卡上班没有意义,关键看成果。即便这个点,她还常常是第一个到的。毕竟她最年轻,论资历最浅。但今天她刚打开门,发现童仲元已经在修补A7了,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他把转心瓶及所有碎片,从开放式的修复工作台这里,转移到了一个单独修复间里。门倒是开着,他抬头看到她进来了。停下工作,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