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秦天推门进去，轻声问：“今天加班？”
“嗯。”
“等下一起吃晚饭吗？”
“不用了，再过一个小时，我回酒店吃。”
“那个，”秦天鼓起勇气，“昨天的事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童仲元全神贯注地用描线笔勾勒拼接处的痕迹，头也不抬地说：“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快递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说现在其实东西在……”
童仲元打断了她：“不用解释。Ebay上的东西人人能买。能理解。”
“不是，我想说的是关于文物现在的情况……”
童仲元放下了画笔，隔着修复台望着她：“秦天，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有自己的解决办法。转心瓶这周能修好。我周六回伦敦。谢谢你这段时间提供的帮助，我是真心的，没有你，我在这里寸步难行。虽然昨天我们的确有点不愉快，但这不妨碍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快的地方，也希望你能谅解。这不是我的本意。”
他绕过修复台，走到她面前。他的脸上没有昨天的寒意，也没有平常的笑意。有的是距人千里之外的疏冷。宋岁阳曾说，他对修复部的同事总是礼貌又有距离感。宋岁阳还说他对她是有点特别的。现在想来，在昨晚之前，他对她的确算是特别的了。这一刻她才明白宋岁阳说的他身上有凡人莫近的结界是什么意思。
他把着门把手，礼貌地说：“我很高兴能认识你，期待将来能有再次合作的机会。但现在，我想尽快完成修复工作。”
望着他握着门把的手，她懂了，她被他下逐客令了。现在的她同其他人一样，也被他关在这扇门外了。
之后的几天，秦天几乎再没见到过童仲元，无论是上班下班还是咖啡厅，这些之前能经常遇到他的地方。好像上博有个她看不到的秘室，童仲元就在这里，却只对她隐身了。
宋岁阳说童仲元还是老样子，就是进程加快了，天天加班。每天早上看到转心瓶复原中的状态，她都怀疑童仲元是不是昨晚又干通宵了。
唐执徐知道秦天很介意她和童仲元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但他心下以为她已经不可能再翻盘了。他和秦天说反正明渊行会让他带着这十三件文物回国，到时候误会自然解开。她是坑了他，但毕竟没有坑到底。她就是逞逞强，吓唬吓唬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秦天最欣赏唐执徐的一点就是他的洒脱劲。在他眼里，就没什么事是大事。 这也正是他招女孩子喜欢的地方，可很多事情都是双刃剑。
秦天也知道童仲元周五会来跟她道别。他会把SIM卡还给她，跟她确认这段时间的消费金额。然而真正的道别已经发生过了，就是他在修复室门口他说很高兴认识你的那一句。
童仲元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把三周的工作量缩短到两周有点太勉强，转心瓶的修复在实际操作中比他预想得要难。幸好他勉强的是他自己。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修整，明天上午就能完成。明渊行这几天不在上海，听到他周六要走，叫他等他明天回来，他有点事要交待。和明渊行聊完他和上博的同事道别一下。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可以在酒店休息。来上海的时候他没想很多，把行程安排得很紧。他才30岁，还没到怀旧的年龄。9岁以前的记忆说实话已经很淡了，老屋也好，老上博也好，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断续的片段，即便想怀旧也无从怀起。但是，直到他真正地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听到熟悉的乡音，吃到熟悉的味道，专属童年的五感在苏醒，随着五感复苏的还有他的记忆。下午如果还有时间，他或许想故地重游。
这几天他找修复部的一个同事把老版的人民币换成了新版的。明天上午把SIM卡还掉后，剩下半天足够用了。那天在上海中心，他撇下秦天的时候，一度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他疯到只想拔出SIM扔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所幸理智强行拉住了他，他才没有失控得像个和同桌吵架后把彼此文具归还清楚的小学生。不然他以后每想起这件事都会恨不得失忆。
他仍然每天用着她的SIM卡，打开只有她一个朋友的微信，刷她的银行卡。她的朋友圈更新过了，最新一条不再是炸鱼和薯条，而是那晚在上海中心拍的晚霞，发布于他们翻脸前的一个小时。文案是：好美的晚霞get，收入回忆中。
周五中午，宋岁阳正打算去吃饭，童仲元打开门叫住了她。他说转心瓶已经修复好了，让她验收一下。
宋岁阳傻眼了。她知道转心瓶今天会修好，但她哪有资格验收大神的作品。她战战兢兢地成为了观赏修复完的转心瓶的第一人。
转心瓶恢复如新，没有任何修补痕迹。转动起来一如既往。
童仲元在一旁歉意地说：“我尽力了，但是做不到完美。”
宋岁阳瞪大眼睛找了半天，还是没到他说的不完美之处，她只好问：“童老师，我看不出来，你说的不完美是哪里？”
“材料，补缺的地方在石膏里用了一点环氧树脂。时间长了后，有可能将来会有点泛黄。”
宋岁阳了然地点点头：“也是，二十多年后是会有点黄。是哪里的缺损？”
童仲元拿起放大镜，指给她转心瓶上黄色底纹的部分看：“这里。”
宋岁阳一头黑线，说：“童老师，那里本来就是黄的。就算将来黄了也看不出。”
“肉眼可能看不出，不同色度的黄，用放大镜看得出。不过到时候你可以把这个地方拆开重新补一下，就看不出了。”
宋岁阳频频点头。拆？把您老补的拆了我自己上？算了吧，是要老娘的命吧。
童仲元拿出一本转心瓶全修复过程记录以及修复各阶段照片的资料录入薄给宋岁阳。
“没其他问题的话，你签收一下。”
宋岁阳吓到了，连连摆手。
“童老师，我哪有资格签收。不不，不是说你修得有问题，您修得超级完美，就是说，我真的，我没法签。明馆长在不，要不我去把他叫来。”
“明馆长说修复转心瓶的事和你说就行了。”
“不是，”宋岁阳结结巴巴，“这个……我，要不我找秦天来？”
秦天午饭吃到一半，接到宋岁阳的电话，把餐盘交还，奔向修复室。童仲元正在清洗整理工具，他把自己带来的雕塑刀和描线笔擦干收入工具箱。秦天喘息着扶着门框而立，胸口因为急奔而起伏。这是四五天来她第一次看到童仲元。
第23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童仲元抬起眼，对她微微颌首。宋岁阳站在一旁，说：“童老师说修复工作已经完成了，叫我签收。我……我不配。秦天，你来签吧。”
秦天的视线从童仲元身上转到转心瓶上。她戴上手套，轻轻抚过瓶身。古人说破镜重圆，重修旧好，大约便是如此。即便四分五裂，他也可以修到毫无痕迹。表面上，毫无痕迹。那些破碎的、分裂的被他隐藏到完美光洁的陶釉底下，永远存在，只是再也看不见了。秦天放下转心瓶，拿过录入薄，签上自己的名字。
“辛苦了。”
“我去文物商店拿个包装盒先装起来，这样放着我害怕。”宋岁阳说，噩梦就是下次轮到她来补。
秦天来了也好，不然他也准备去找她一趟的。童仲元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盒递给秦天。
“感谢的话不多说了，希望你能收下。”
秦天接过礼物盒摇了摇，没听到声音。
“是什么？”
童仲元没回答，又交给她一个信封。
“SIM卡在里面。”
秦天没有接。
“这张卡平时我不用的，你留着做个纪念吧。万一以后来中国交流，也能派上用场。”
童仲元略一沉吟，没有再坚持，收起了信封。
“那就谢谢了。”
秦天摆弄着礼物盒，这一件她没有收到微信消费通知，应该是他挑了能刷VISA支付的商场买的。
“是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童仲元望着她，他是知道她的，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他再不回答，相信她会现在就拆了看。
“手表。”他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很贵的那种。”
秦天拿着礼物盒，这块手表的价格，是他换算出的欠她人情的价值。要是她不肯收，他反而会难受吧。她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好。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童仲元调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秦天手机响起，是明渊行。
“小秦，小童在修复室吗？我刚回馆，你方便叫他来一趟吗？”
秦天挂了电话，对童仲元说：“明馆长找你。”
童仲元正要走，又想起，转身望着秦天。
“等下，我应该就不过来道别了。”
秦天点点头：“我知道。下午我也有事要出去。我们就此别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