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执徐把她送到陕南小区就开走了。她在进小区的路上还在想,等下该怎么跟秦允杰说,他心里应该也是猜到这个结果的。他们要讨论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搬到一起住?即使住到一起,她也不可能不上班,不出差。日常照顾还是得请人照顾。她进了大学后几乎没再同他住过,一毕业就搬了出来。如今要重新住到一起,她想想都觉得很不适应。她还是倾向于让他把房子租掉,到她同小区租一套近的,再请个人来照顾。就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亲戚们已经觉得她这个女儿很不孝了,这下更要戳她脊梁骨了。
她一路心不在焉,打开门时却愣住了。房间里已经变了样。除了家具还在,其他的东西打包的打包,扎捆的扎捆。秦允杰还在收拾碗柜里的厨具,见她来了,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招呼她。
“爸,你在干吗?”
“来啦,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我前天去看了养老院,协议已经签了。等我这里收拾好,我就住进去。”秦允杰从容地说。
秦天放下包,鞋也不换走到沙发旁,那里有他收集的一大盒纪念币。她抓起纪念币又扔回了铁皮盒子里,她双手抱头,又放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抓狂。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商量也不跟我商量,就跑去养老院签了协议!报告是今天下午刚出的,你跟我说你前天就把协议签了!你有当我是你女儿吗?”
秦允杰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她发火。他们沉默了很久,他说:“易章,我是老人,但也是成人。我没有不把你当女儿,我只是想自己决定怎么做。”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吧,反正你一向如此。”秦天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秦允杰看了她一会儿,又回去整理厨柜。
“你没说就来了,我晚饭也没准备,等下我们出去吃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吃。”
她还以为她过来是要同他一起商量的,但他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她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你今天来了也好,我正好有些事要关照你。东西我已经理得差不多了。没用的我最近会叫人收走,有用的留给你。不多,但挺沉的。你一个小姑娘搬不动,你明天要是有空,开车来,我帮你一起搬下去。”
“我不想要你的东西。”她知道这话会让秦允杰难堪,但她此时此刻就是想说。
第29章 这么多年,秦天只要在他视线范围内,没有吃过亏
秦允杰默了下,说:“你来,进来看一下。”
秦天捂着脸没理他,他又催了下,她才不得不站起来,跟他进书房。书柜里的书已经全部拿了出来,一捆一捆地放在地上。书桌上则有一堆,也已经捆成了几打。
秦允杰拿起本子对她说:“这是我在上博工作二十年的工作日记,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做得很好,但你要是想看看,说不定这里面也有对你有用的东西。”
他又拿起一本单独的红本子:“这是我的通讯录。以前全国各地跑,各地都有不少古董贩子,掮客。你进上博的时候我想你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三教九流的还是少打交道,所以也没给你。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电话号码大多也不中用了。你自己看着办,如果要联系,最好是男同事也在的时候。”
“剩下这些就是我的书,有用你就搬走,没用我就捐给小区的图书馆。”
他说罢走出了书房,也不知道去干吗。秦天看着这一桌一地的书,她不是没有印象。从小父亲要么在出差,在家的时候晚上就伏案工作。大概是那一幕看惯了,她从没想过会和她现在的工作什么联系。
秦允杰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你妈的遗物,我之前都处理好了。只有这一件,我一直没给你。”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枚青铜币给她。
“我一直没找到它的出处。你妈说过我永远也找不到,被她说中了。以后呀,我也找不动了。”他笑了笑。
“好了,就这些了。看看这两天你啥时候来搬。”
宋岁阳最近到得很早,因为童仲元每天都到得早。他一到就开始修复工作,如果她不能在时间上跟他同步,那她会错过很多步骤。但她今天晚了十分钟进来。其实她是准时到的,入口处碰到行政部的小方和小刘。他们正在热聊,她一时八卦,也凑了过去。
小方说昨天她去和平饭店办退房,明馆长也在。明馆长客客气气地告诉捐赠人这批瓷器上博无法接收,再三感谢他的厚爱。但那周强不依,非说要上博收下。到后来竟是嚷嚷起来,说是不是秦天捣的鬼,这么清高给谁看,不就看了她几眼,少块肉了。明馆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来没看他这样拉下脸过。明馆长叫她退房,召回安保组,跟周强生硬地道了别就走了。
宋岁阳气呼呼地来到修复室,一腔的不平。只想找个人一起骂这个周强。但这个点修复室只有童仲元,而他是绝对不可能跟她一起骂人,他连跟她的讨论的欲望也没有。看到她把包甩在椅子上,他也只是淡然地跟她说了声“早”。
她发消息问唐执徐到馆了没?唐执徐没回她。她只好换上衣服来观摩童仲元的修复。童仲元一如既往地安静,她实在忍不住,问童仲元:“童老师,你说为什么还有人要强捐?他到底图什么?光宗耀祖?”
童仲元停下动作:“谁强捐?”
宋岁阳见居然和他接上线了,忙道:“那个什么建筑商周强,昨天明馆长说上博不能收他的东西,他光火了,非要强捐。”
童仲元没有说话。这么说,明馆长已经拒绝他了,之后不会有交集。商人逐利,看似不正常的行为背后一定有别人不知道的理由。
宋岁阳见他不再搭话,有些泄气:“明馆长也是的,为什么不直说你的东西是假的。让他丢脸丢到家。”
童仲元拭干用超声波洗好的瓷器碎片,放至主体上做最终比对。
上博的文物有相当一部分来各界捐赠。如果捐了假货就要被羞辱,那今后谁还敢给上博捐赠。毕竟大部分捐赠人并不是专业的,只是有钱。
“明馆长有他的立场。” 他不痛不痒接了一句。
宋岁阳不服气道:“但那周强说那种不干不净的话,还要什么立场。要我就打他脸。唉,算了,我又不是明馆长,我去洗杯子。”
她才转身,童仲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说什么了?”
秦天到得有点晚。进馆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敏感了,感觉好像有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中有点异样。但也只是一瞬,她就不在意了。她要想的事情太多,没功夫去猜空气。
她要先问一下唐执徐今天用不用车,她想今天下班就先去秦允杰那儿搬东西。她特地到书画部弯了下没找到人,却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到他了。
“来得正好,”她走过去,“车子今天给我用一下。”
“就在车库,下班你开走。”唐执徐把手里的咖啡放到她办公室桌上。
他今天一早就听到她的八卦。当年明馆长让他和秦天搭档,明着是为业务,实则是让他保护好她。他不敢说他做得很好,但。后来他们都成熟了,有各自的领域。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捆绑销售。他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的他们还是以前一样形影不离,可能已经在一起了吧。
“秦天,”他说,“捐赠的事明馆长已经拒了。你手头应该没其他重要的事吧?”
秦天拿过咖啡,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跟周强打交道了。
“嗯,最近没什么事。就是少数民族那事还没做。”
唐执徐把她的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那就下个礼拜出发吧。我等下去打报告,我也一起去。”
下个礼拜。秦天撑住了额,工作上虽然没大事,但家事却那么多。秦允杰要去养老院,她还要帮他把房子租掉。他那一堆的书和日志,拿到她家后要整理一下。还有那枚青铜币。她今天就是因为它才迟到的。昨晚她翻资料翻到半夜,也没找到它的出处。她还打算今天去馆里资料室查查。
“下个礼拜应该不行,再等等吧。”
有一个瞬间,他想问她,是因为童仲元吗?是因为他在,所以不能离开?他靠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遮了嘴。
她继续道:“最近我家发生了很多事,我一时走不开。”
他的手放了下来,靠在办公室桌上。
“你家怎么了?你爸?”
秦允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过,也不想说。但是唐执徐不是外人,又走得近,他早晚会察觉。
“我爸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他打算去养老院住了。昨天在整理东西,等东西清空了,我下周要帮他把房子租了。”
唐执徐有些懊恼,懊恼他自己,懊恼那些没法说出口的小心思。
“你今天要用车是搬东西?”
“嗯,后备箱还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