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出了隧道,他没有进一步说话的意思。也是,他都,她怎么还会妄想他再说点什么。该说点什么的是她才对。
“没什么。”她说。心情就像通过了幽暗隧道的考验,在阳光下灿烂起来。
“没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仰面靠在座椅上,笑了起来。
他眼角的余光停留在她的笑容上,心跳有点快。心肌炎的后遗症,好像又来了。
中间经过了几个休息站,童仲元都说不需要换人,一直开到进崆山市城区,才坐回副驾位。
秦天是第一次来崆博,在此之间,她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博物馆。她跟着导航开到崆博门口停好车。
这座方方正正的博物馆看起来更像一座老旧的市政大楼。他们走进大厅,几乎没有参观者。一个年老的工作人员,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今天闭馆了,因为明天就是特别展的开幕式,他们要做最后的调整。
秦天拿出工作证给他看,问有能不能见一下崆博的负责人?他有点搞不清状况,连着几遍都说馆长不在。秦天有些无奈:“那么除了馆长有没有别的人可以交流?比方馆长助理?”
他总算是明白了,说你稍等,走进了工作区。等了一会儿,工作区走出了一个年轻人,非常年轻,他的脸庞帅气而稚嫩。虽然穿着正式衬衫,但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们好,”他走上来同他们握手,“我是馆长助理,我叫王益坚
他是《青铜王者》系列小说的男主角
。也是这次策展的负责人。”
“我是秦天,上亚博物馆古文物鉴定,这位是童仲元,古文物修复。”秦天做了简单介绍。
王益坚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目光。上亚博物馆是国内一线的博物馆,特别在海外交流上首屈一指。对他们这样的地方小博物馆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欢迎,欢迎。是来参加明天的开幕式吗?馆长现在不在,任何问题都可以和我讲。酒店订了没有?”他极尽所能地显得成熟又懂世故,不想暴露他只是一个毕业生的身份。
秦天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给他看。
“一个月前,有一个叫周强的建筑商要捐给上博2000件古瓷器,但经我们鉴定,他带来的100件‘珍品’均为赝品。上博拒绝了这批捐赠,这是当时拍的照片,你看一下,是否和你们这次收到的捐赠是同一批瓷器?”
王益坚大惊,忙拿起手机看。照片上的确是一模一样,但他只是一个刚从文博专业毕业,一肚子理论知识的职场菜鸡,没有鉴定文物的能力。他心头大乱,想找崆博的鉴定师老莫来,又一想,老莫上回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只怕还没他抵事。他强敛心神,理出了头绪。
“两位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匆匆地走进特展厅。布展已经完成,只等明天揭幕。为了这次的特别展,陈馆长找来了媒体,还动用所有关系,邀请了好些个专家和博物馆的大佬。说白了,崆博的存亡就在此一展,是万万不能出岔子的。
“这里就是明天要展出的所有明清瓷器。” 王益坚说,“请两位掌眼,看一下是否与上博收到的捐赠一致。”
秦天只看了一眼就心凉了,这里的好些件她都识得,正是当日在和平饭店所见的瓷器。童仲元环顾四周,所有文物品类里,他最擅长瓷器。虽然当日他没见过那批瓷器,但这一批毫无疑问并非古瓷,甚至都不是品相最好的仿制品。单靠肉眼也不难鉴定。
现今国家政策与民众认知度上都是文博事业发展的绝佳时机,但并非所有博物馆都在趁势而起。自进了崆博,秦天便知,崆博这样体量的地方级博物馆的生存其实是十分艰难的。老旧的建筑,淘汰的设备,甚至连布光也没有达到专业水平。如果她据实以告,无疑是在说崆博在鉴定实力上也出了极大的问题。
王益坚见秦天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仍存了期翼。崆博的鉴定实力薄弱,他知道老莫靠不住,再三力荐陈馆长请馆外专家做捐赠文物的鉴定,想到此处,他又心下稍安。
秦天谨慎斟酌道:“我可不可以近距离触检文物?”
王益坚闻言犹豫了几秒,果断说:“可以。”
他快步拿来钥匙,打开底座,抽出玻璃罩。退到一旁,对秦天说:“请。”
秦天向他点点头,戴上手套,轻轻拿出一个梅瓶。她的手指在底部抚过,摸到了一个小凹洞。她长叹一声,倒转了梅瓶,它的底部内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取样孔。
她望着王益坚年轻的脸庞,不得不告诉他最坏的消息。
“这个取样孔是我三周前留下的。”
她将梅瓶放了回去,从背包里拿出梅瓶的热释光报告递给王益坚。
“这是它的科学鉴定报告。它的最后一次烧铸时间在50年内,是现代瓷器。”
王益坚拿着那张报告,大脑一片空白。
第45章 说他开车不行跟说他床上不行是一样的
这不可能,崆博找了三个馆外专家来掌眼这批瓷器,那些专家无一例外都说是真品。陈馆长这才收下捐赠,还大张旗鼓地开特展。局里对毫无存在感的崆博早就不满了,正打算让崆博和其他文化机构合并。这次特展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秦老师,”他的喉结动了动,抬起了眼,“有没有可能,您搞错了?”
秦天注视着他,绝望正在他眼中蔓延。
“是这样的,我们当时请了三位专家来鉴定,他们都给出了真品的答复。有没有可能,你们文物鉴定的流派不同?或者其他什么指标不一样,所以结论不同?”
童仲元望着秦天,她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感到不快。她的视线扫过一件件瓷器,最后落回梅瓶上。深思熟虑后,她说:“用眼力来判断,可能是会有不同结论。但热释光的结论一定是正确的。我当时只取样10件做了热释光测定。其余90件的确只是我的主观判断。如果想要证明其他展品的真伪,取样做科学鉴定仍是不二之选。”
王益坚迎上她坚定的视线,他明白她要做的是什么。但他,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啊,他才工作了三个月而已。走到这一步他身不由己,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来承担后果。
“您稍等。我现在打电话给馆长。”
他急忙走开几步,给陈馆长打电话。他知道他在接受媒体采访,哪怕他正在上电视,这个电话他也得打。拨号音响了又响,直到跳断也没人接。他反复拨了几次,依然无人接听。他又打给副馆长,也是无人接听。他俩应该一起在接受采访吧。他焦躁不安地走了回来。
“陈馆长可能正在忙,没有接电话。”他沮丧地说,“对不起,秦老师,这事我做不了主。”
秦天含蓄地说:“理解,这事其实轮不到上博管。我只是担心,明天开展后,不乏有很多比我有眼力的专业人士到场。”
王益坚心乱如麻,毫无头绪。为什么要这样考验他,万一这批瓷器全是赝品,崆博就这样开展,岂不是成了笑话。
秦天看了童仲元一眼,他似乎不想掺与其中,只静观其变。
“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辞了。祝崆博明天展出顺利。”她说。
秦天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和童仲元一起离开了崆博。童仲元斜斜瞧着她,问:“你就这么算了?”
“那能怎么办?强按着他去开锁取样?小孩挺可怜的,都快哭了。”
童仲元无声地笑了。她看起来和人家也差不了多少,还叫人小孩。
“再说了,也来不及了。就算现在取样,要赶回上博,样品处理,测定,分析。明天早上报告根本出不来。做和不做,结果都一样。崆博这个亏是吃定了。怕就怕,不是吃亏这么简单。”
他俩上了车,秦天缓缓驶离停车场。有个人影追着车飞奔而来,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车旁拍打车窗。秦天赶紧踩下刹车,降下车窗。王益坚满额是汗,撑着车框,气喘吁吁道:“请留步。秦老师,童老师,如果现在取样的话,今晚,今晚能出结果吗?”
秦天遗憾地摇头:“仪器都在上博,我回去要三四个小时。分析需要时间的,今晚是不可能出结果的。”
王益坚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那明天早上呢?能在明天八点前出结果吗?”
秦天与他视线相交,半晌,她缓声道:“我尽量。”
王益坚的汗水流到了眼睛里,他抹了一把:“那就拜托了。”
秦天与童仲元再次入馆,分头取样了20件瓷器,和王益坚留了联系方式。王益坚陪同他们出馆,送上车。
“秦老师。”他扒着车框,欲言又止。最终退后一步,对她躹了个躬,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想清楚了,既然陈馆长让他负责策展,那这个责任他担定了。他才工作三个月,比起这里的任何人都更没有牵挂,如果出了事,需要合同工来扛,那就他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