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起靠垫，顺便捡起她扔在地上的包。包里的病历掉了出来，阿尔茨海默症中期，他一愣。秦天走了过来，合上了病历。
“我爸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阿尔茨海默症？” 她把病历重新放回包里，明天还是放回养老院。
“带你爸去看过了吗？”
“这病就那样，我爷爷也得过。说不定将来我也会得。” 她把包挂好，无所谓地说。
唐执徐走到她身旁，把包又拿了下来，扔到了一边。
“不喜欢装的，自以为是的。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装酷？装无所谓？我问你带他去看了吗？去就说去过，没去就说没去过。有那么难回答吗？非要说一些有的没的。”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补了一个：“我还不喜欢脾气大的。动不动给我脸色看的。说你没以前酷了，你现在就酷给我看是吧。”
“行了，”他不耐烦地说，“我嘴瓢，什么喜不喜欢的。”
“当然看过了。”她回答，“今天也在跑医院。说是现在有药了，但是实验组招满员了。我是真无所谓我将来得不得，等我得老年痴呆那会儿，这病估计早攻克了，有什么好怕的。至于我爸，要等下一次招募志愿者了。”
唐执徐坐到沙发上，打开她的背包，拿起病历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他站起来，问秦天：“晚饭想吃什么？哥哥请你吃贵的。”
“就你？还哥哥？你不是比我小几个月么。”
“你干吗老不听重点，重点是吃什么。”唐执徐打开门，站在门口等她换鞋。
“重点是请我吃贵的。多贵都行？” 她笑着问。
“行啊。”他注视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多少次都行。”
周日秦天把病历还给秦允杰，没有说她去实验组的事。秦允杰的病情应该是又发展了。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种天真的智慧，生活给到他的沧桑正在一点点褪去。她想原来眼睛和大脑和灵魂真的是共通的吧，遗忘掉一些事，对他来说是不是更快乐呢？
黄茜问她去过实验组了没有？她如实相告。黄茜叹了口气说，我想想办法看，但别抱报太大希望。
周一早上她起得有点晚。她知道童仲元很准时，她不想见到他，想错开点时间。上博那么大，避开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他不想见她的时候，不也成功地隐身了两周么。
这一天大概有神明加持，所有心愿都能实现。她刚到馆时接到了瑞景医院实验组的电话，他们说实验组对象还有一个名额，问她愿不愿意带秦允杰来做个全面评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冲昏了头，忙不迭地说着愿意和感谢。
她奔出了上博，打了个车去养老院。秦允杰这天的状态不错，人很清醒。她兴奋地跟他说起实验组的事，他听后，淡淡地回道：“算了吧，我不想折腾了。”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走到桌旁，把他的保温杯收进包里，又拿起病历整理好：“走吧，早点过去。”
秦允杰望着她，温温地说：“我不想去。你爷爷当时得了这病，啥办法都试过。我不想再吃一遍他吃过的苦。”
她热切兴奋的目光在一点点冷却。这世间，子女和父母的关系就像互抽盲盒。她抽到的是她最不想要的。她一直在想，为什么她的父亲只会对她自私？他把他的青年中年给了工作、母亲、爷爷。直到现在的晚年，他也只想和自己共度。在他心里，生命的任何一个阶段都不愿意与她共享。
她走到他身旁，试图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做评估，今天你清醒，我也省力点。你要是现在不想去，等你糊涂的时候我还是能把你带去，就是麻烦点。”
秦允杰平静地望着她：“易章，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接受不了。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比当年的我豁达。你看过了那么多历史，文物，还看不透吗？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是！”她忍无可忍，“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我是比你豁达，我没有不能接受死亡！我不能接受的是——”
她戛然而止。秦允杰的脸她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了，在这张脸上她几乎找不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但这一刻，他的瞳孔里有她，只有她。
她蹲下身，仰望着他，20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仰望过他。
“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活着，却忘了我。我不能接受的是，我会是你第一个遗忘的人。”
宋岁阳对着紫砂壶发呆中。方才童仲元看了它一眼，三下五除二把她修补过的地方又拆了。
“紫砂结构疏松，你只用粘结剂，固化后会生成光亮物质，这是瓷器的修复方法，不是紫砂的。修复紫砂需要自制腻子，添加粗颗粒填充料，才能还原紫砂效果。你重新做一遍。”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童仲元真的在教她了。她想让他再说一遍好录下来，又不敢造次，赶紧拿出电脑把他刚刚说的打下来。
童仲元说：“你今天下午练练，先在碎片上试效果，匹配后再修补。明天我来看一下。”
她连声称是。他教得好是好，但对速度的要求也太高了……一个下午她哪能搞得完这些。这是他的速度，又不是她的。看来今天晚上要加班了。
“钥匙呢？”他的声音响起。
她愣住：“什么钥匙？”
“秦天家的。”他回答，“要送什么东西，发到我手机上。”
第52章 他把自己的照片放到了C位
童仲元走了。她有点回不过神。是她多心了吗？童仲元不会是喜欢秦天吧。不不不不，她摇摇头。方才他问她拿钥匙的时候神情坦然，语气从容，让人觉得他做这样的事，完全是出自人性深处对同为人类的无私关爱。她还是境界太浅啊，怪不得成不了大师。
童仲元从报箱里拿到了房门钥匙，在秦天家的门口久久地站立。是怎么会来到这里的，是怎么会想到没经她允许就要进她家的。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他闭了闭眼，算了，她等着呢。现在再把宋岁阳叫过来反而遮遮掩掩，也浪费时间。
他打开门。她的房间三面环窗，明亮通透。卧室里除了一个不大的衣柜，是一排书架，没有化妆桌，只有一张书桌。他的手指扣在衣柜门上，心一横打了开来。她的衣服大多简单中性，没有引人遐思的旖旎。他拿了几件T恤长裤，脸却有点热。
书架上放着几个相框，有她毕业时的照片，他拿起看了会儿。除了头发有点短，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笑起来眼睛闪闪发亮。旁边就是她母亲的照片，她看起来像混血，眼睛也是琥珀色的，皮肤很白，气质更柔和。秦天长得很像妈妈。
他取下这张照片放进袋子里，正想离开，看到这一排的角落里，有一个相框倒伏着，盖住了相片。他伸手翻起这个相框，愣住。
秦易章笑得阳光灿烂，童仲元却一脸的不爽，她紧紧挽着他的手臂，似乎一松手，他就会挣脱而去。
在他的抽屉深处也有一张这样的照片，他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过。那一年他给她写了十二封信，一个月一封，但她从来没回过。他寄出最后一封绝交信，从相框里取下了这张照片，锁进了抽屉。
他的手指抚过镜框里她的笑脸。相框没有灰尘，它会倒在那里应该是最近的事吧。他竖起相框，放到这一排相框的C位。
秦天把秦允杰安顿好，到医院小卖部买日常用品。 连续两天做各项评估，秦允杰的病程发展与身体条件都符合实验组的要求。今天是入院第一天，她只想着帮他带齐东西，忘了第一天自己也要陪夜。幸好小东西买起来也方便，只缺几件换洗衣服。
她拎着一大袋吃的用的回病房，还没进门，就听到秦允杰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甚至是兴高采烈。她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样的语调说过话了。她心下称奇，他入院之事谁也没说，难不成还有哪个医护人员能让他这么投缘。她拉开门，喊了声：“爸。和谁说话呢？”
坐在他病床前椅子上的男人回过了头，眉如远山，唇角含笑。
她愣在原地。秦允杰笑着招呼她道：“仲元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他说是你去英国的时候联系上的？”
她关上门，默默地走进来，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到柜子里。童仲元的视线追随着她。她放完东西慢吞吞地走过来，有些僵硬地问：“你怎么来了？”
童仲元用眼神指了指柜子上的一袋衣服。
“宋岁阳走不开，让我来送一下。”
秦天无语到家了，真是离了大谱了。她千年难得让宋岁阳帮她办点事，她居然说走不开，谁不知道她每天磨洋工，时间大把。她是因为她是女生才让她帮忙拿衣服，不然她就叫唐执徐去了。她要这么忙干吗还应承下来。
她不敢相信地问：“她叫你到我家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