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十公里，他们就能脱离风险，但这三十公里，却是无法跨越的天堑。三人陷入了沉默，车内一片寂静。风势比起方才小了一些，视野范围放大了一点。能看到7，8米以内的景物。
童仲元望着车窗外昏黄的天空，不是没有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趁现在，开出去吧，能走多远是多远。”他说。
阿扎提震惊地望着他：“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有指南针。牌坊标有经纬度，只要朝那个方向走，总能出去。”
阿扎提仍然反对：“不行，我们会陷入流沙的，那样我们的车会被风沙埋起来的。”
童仲元注视着他：“我下车，我走过去，我会一路检查，你只要开在我走过的轨迹上。”
“不行！” 秦天冲口而出。
童仲元望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不为所动的坚定。
“我不会有事的。车上有10米安全绳，即便我陷入流沙，把绳子抛给我，不会有危险。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 秦天重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道理总在他那边，但她就是知道不行。“我们就在这里等救援。”
童仲元仰面笑了起来，他拿起水喝了几口，戴上防风镜。
“我不喜欢等。”
他伸手去解门锁，秦天一把抓住他的手，眼中有火苗在燃烧。
“那我也下去。”
童仲元的动作停住了，他知道她只要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
“你下去干吗？陪我？”他失笑。
“我和你轮流开路，每20分钟换人。”她没有被他的节奏打乱，认真地回答。
童仲元摘下防风镜，无奈道：“你知道这不可能。我累了会上来，不用你换我。”
“为什么不可能？每人交替20分钟，效率更高。你也说了，没有危险。”她用他的理由反驳他。
“我不可能让你下去开路。” 他毫不含糊地说。
“理由呢？”
“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是因为我是女人吗？你觉得我连20分钟的体力也没有？”她咄咄逼人。
“不是！我知道你体力很好，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合适！”他有口难辩。
“这种情况还不合适，什么情况才合适？！”
他无力地撑住额，又来了，她这该死的倔强。非要他说出来真正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他喜欢的女人。
阿扎提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
“停停！这样吧，我和哥哥轮流开车，轮流开路。哥哥的主意挺好的，只要沙暴不是太大，我们一天走10公里不在话下，快的话20公里也没问题。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出去了。”
“那就三个人轮。”秦天毫不退让。
童仲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姐姐，” 阿扎提察言观色，”咱们维族姑娘跟男人一样擅骑射，我女朋友骑马超好，比男人还猛。但有我在，我不让她干重活。我骑术不如她，却不敢在骑马的时候追赶她，怕惊吓到她坠马。我看哥哥。”
阿扎提本来觉得他这架劝得很好，合情合理，说得半分没错。但奇怪的是，此话一出，秦天和童仲元都没了声音。童仲元把头别过一边，望着窗外。秦天则低着头，头发遮着脸。阿扎提心中感慨，汉人真是太不会哄人了，这时候顺着他刚刚的话随便说句什么，漂亮小姐姐还能有什么脾气。要是阿依慕生气，他定能说得她心花怒放。
童仲元默默戴上防风镜和口罩，低低说了句：“我下去了，等下回来。”
秦天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阿扎提应了他一声。童仲元打开门，风沙带着吹哨子般的呼啸声灌进来。
他看着指南针，顶着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秦天在他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便抬起了头，扒着车窗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
阿扎提看不懂了，果然汉人的心思你别猜。他也没时间多想，等童仲元走出五六米外，发动汽车缓缓地跟上去。
秦天数着时间，看着童仲元在沙尘暴中举步维艰，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上，让她震撼让她疼。她每一秒都在控制自己不要打开门冲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20分钟，童仲元一点回来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前行。她再也忍不住，扑到驾驶座，越过阿扎提长按喇叭。
鸣号声在沙漠中久久回响。童仲元回过头看了一眼，又指指前方。秦天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还可以继续往前走一段路。但是她不可以，她正在失控的边缘，他若是还不回来，她无法控制自己下一步的行为。
阿扎提看出她是真的急了，跳下车去，示意童仲元和他换一下。童仲元只得回到车上。
童仲元带着风沙回到车上，摘下眼镜时，沙土梭梭掉落。他没整理头发，反正等会儿他还要下车。
秦天眼里，童仲元除了上次生病无法自理的两天，向来是衣着考究，整洁干净。从未像现在这般，脸上有防风镜勒出的印子，头发横七竖八全是沙子，嘴唇已经开始干裂脱皮。
阿扎提在向前出发了。童仲元从驾驶座翻到了副驾驶座，回头对秦天说：“你来开吧？我休息一下。”
秦天默默地望着他，和他相处久了，她也有读心术了。他是怕她要下车，找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参与进来。
“好。”她看破不说破，从后座爬到驾驶座。拿出润唇膏给童仲元。“嘴唇裂了。”
她驾驶着车子慢慢跟着阿扎提。阿扎提对沙漠的地型更熟悉，步速更快。童仲元一直在观察他的走位，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他们能走掉一半路程。
阿扎提与童仲元交替下车开路，秦天没再提她也要开路的事，只专心驾车。童仲元很快也掌握了沙漠的特性，速度与阿扎提不相上下。直到夜幕降临，两人才回到车里。童仲元让秦天回后座休息，他与阿扎提每三小时交换驾驶。沙漠夜间的温度很低，在密闭车厢里，需要有人时不时通风，以防废气中毒。车辆也不能在原地停留太久。
秦天只说了一句：“要么今天晚上我值夜，你好好休息，要么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开路，你选一个。”
黑夜与沙尘暴彻底融合。他们的车裹在凄厉的黑暗中，在荒凉广袤的沙丘中孤独地缓缓转着圈。
童仲元躺在后座上睁开眼，默然望着驾驶座椅背的一方夹角。幽暗寂静，阿扎提单调的鼾声和发动机的声音混沌交织，秦天的侧面在仪表盘的反光中如一轮剪影，如梦似幻。
今晚，她在想什么；明天，她要去往何方。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第77章 沙漠中初升的月亮能使每一对相爱的人终成眷属
天亮了，可能是清晨的气流比较平稳，沙尘暴进入一个平静期，能见度又扩大了一些。童仲元和阿扎提抓紧时间开路，速度又比昨天快了不少。
阿扎提已经在沙尘暴里走了半个小时了，秦天用车灯闪他示意他可以回来了。他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往回走。但只走了没几步，他猛地回过头。蓦然发足向前奔去。
秦天大惊，连忙鸣笛提醒他。但他不管不顾，跪倒在沙丘上，又站起来继续奔跑。两道淡淡的光圈，如同森林里棕熊在靠近，汽车的鸣笛声在风中呜咽。一辆四驱JEEP开到阿扎提面前停下。女孩从车上利落跳下，风一般地奔向阿扎提，把他扑倒在沙漠上。
秦天关了车灯，收回视线，望向童仲元，他亦望着她。
他们能提前出去了。
阿扎提回到车上的时候脸上滚满了沙，却笑得灿烂。
“这是我女朋友阿依慕。我们跟着她就能出去。她5岁就每周跟她外祖父来尼雅遗址了。沙漠是她的朋友，但只有我是她的男朋友。”他骄傲地说。
秦天忍不住翘着嘴角，听他自豪地介绍地介绍他的心上人。
“她外祖父也是尼雅的工作人员吗？” 她好奇地问。
“在和田博物馆成立前，镇上有个尼雅文化馆，她外祖父是文化馆的馆长。”他回答。
秦天渐渐睁大了眼睛，屏气凝神地望着他。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忘了，她外祖父就是佉卢文的专家。和田博物馆里那两块佉卢文木赎就是他破译的。”
阿依慕的确是沙漠的朋友，她引着路，带领他们往来时的车辙上回去。两部JEEP一前一后在变幻莫测的沙丘上蜿蜒前行，如同跳一支走在刀刃上的舞蹈。
三小时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尼雅遗址，重新来到沙漠公路了。公路已经被沙尘暴淹没，如同汪洋的沙漠之海，没有陆路，唯有那座刻有精绝古城的牌坊还竖立着。
阿依慕不敢逗留，继续往民丰镇方向开。阿扎提驾车紧追不舍。手机信号恢复了。秦天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失联时的消息不断涌入。而童仲元的手机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即使他从此消失在沙丘里，唯一知情人就在他身边，只有她知道他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