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也不回家过中秋吗?”
“嗯。”
“怎么会?有家人怎么会不赶回去?”
她抱着双臂,漫步在银白的沙丘上,仰望着满月,夜晚的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的家人不在身边。”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
“也在国外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身影正在远去,一个人。
“仲元?你还在吗?”
“我要挂了。我要去陪她了。”
他跟随着她。她走上坡岭,他也走上坡岭;她跨进低谷,他也跨进低谷。他们一前一后,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她在想什么?她这一刻的回忆里,是妈妈吗;她要去哪里?她将要去的远方,有他吗。
“易易,抱歉。”
秦易章望着病床上的妈妈。她原先饱满的脸颊已经陷了进去,颧骨高高支着。她攥着手一言不发,紧靠着墙角。
为什么要抱歉?她不想听她的抱歉,更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抱歉。
她安静望着她,没有怪她不肯过来。她微笑着说:“易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做游戏吗?妈妈唱歌,你下棋。想不想再唱一遍?”
她木木地看着她,就像不认识这样的母亲。
她等了一会儿,眼中似乎释然了。
“没关系,忘了也好。”
父亲进来了。亲戚也来了,他们让她上前,但她似乎忘了该怎么走路,一直一直站在墙角。二叔试图把她拉到母亲身旁,她犟着不肯去。妈妈让他放开她。她的嘴角仍在微笑,温柔的眼睛里却流下泪来。他们问母亲还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妈妈说,要坚强,不要念着她。一切都会好的。而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妈妈走了。她的嘱托她都做到了。这些年,她很坚强,她没有念着她。关于她的一切,在她离开的那个清晨,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坚强与思念,她只能选一样,她选择了坚强。
她最后跟她说的那句道歉,她以为已经遗落在时间的缝隙里。这一晚,关于母亲的回忆却在这荒漠的月华下闪耀。她在道歉不能再陪她了。她走的那天是中秋,她终究是没有看到当时的月亮。
圆月、沙丘,她孑然孤独的身影,像一首诗,一幅画。让他无法,无法只是站在画面外。从今后他的每一步都比她的大一点,快一点,直到与她并肩而行。在同一轮明月下,披着8亿年前的星光。
秦天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他。他的眼睛里是浩瀚苍穹,风正吹动他的黑发。
她就在那里,眼睛里有点点泪光。
他什么也没说,陪着她,翻山越岭。。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宇航员。”
“为什么?”
“因为想探索未知。”
在最接近宇宙的一刻,她记起了他儿时的梦想。他在想什么?他还记得童年的梦想吗;他将去往何方?现在的他还想探索未知吗。
他和她在暮夜的塔克拉玛干散步。近在咫尺,相隔天涯。他就在她身旁,她却仍然魂牵梦萦。这就是答案吗?在地球与月亮最近的夜晚,她试图隐藏的、掩盖的,克制的,在皎皎月光下无处遁形。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第79章 竹简未枯心未烂,千年谁与更招魂
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是多民族地区,各地的民族遗产正在没落中。秦天本打算花点时间深入了解,但童仲元在,她改变了计划。他们翻越天山山脉、经过冰川与草原,历时两天来到伊宁附近。阿依慕的外祖父是汉人,来伊宁参加文化交流会。他们到的时候,正值国庆长假前夕,交流会刚刚结束。江老馆长在旅店等着他们。
他的脸干瘦得很,眼尾有深刻的纹路,眼睛却明亮有神。阿依慕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了,来人是从上博来的两位专家,年轻有为。见到了真人,他才道此言不虚。
秦天恭敬拿出双耳杯与青铜币奉上。江老馆长端起双耳杯仔细观看片刻。
“是古楼兰的。不止精绝国有玫瑰图案,玫瑰图案也是古楼兰的特点。花纹很细腻,应该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古楼兰文物。”
秦天暗自点头,双耳杯的出处无甚争议。难点在于青铜币。
江老馆长拿起青铜币,表情一怔,手指摸上微凸的铭文,典型的汉币,可这一行居然是佉卢文。他立即站了起来,去解自己的背包。秦天赶紧拿出放大镜递给他,江老馆长赞许地接过,重又坐下,将青铜币置于放大镜下。
他的眉头皱紧,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钱币,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抬头问。
“我外祖是古董商,这应该是他的东西。至于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江老馆长紧盯着这枚青铜币,恋恋不舍又无限遗憾地摇摇头。
“只怕是你找错了人,我也给不了你答案。”
秦天略有失望,但她仍注视着他,等他开口。直觉告诉她,不止于此。
他沉思后道:“尼雅出土的钱币我都见过,绝没有这种样式的。但这朵玫瑰图腾正是尼雅的特征,从年代上我认为正是精绝国之物。还有这行佉卢文,这种书写方式也是当时的主流。奇怪的是……”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似乎进入了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世界。他抚着这行铭文,喃喃道:“不可能,没有一枚钱币是孤立的。可这分明是尼雅的特征。”
秦天与童仲元静穆等待。良久,江老馆长的思绪抽了回来。
“如果能知道这行佉卢文的意思,或许能找到这枚钱币的出处。”
秦天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即使是江老馆长也无法破译这一行字。
她忍不住问:“在您破译的文里,都没有出现过和这行字里一样的佉卢文吗?”
他拿起一支笔点了点第一个字。
“只有这个字。这一个是‘吾’,也就是我。至于后面几个字说什么不得而知。”他顿了顿,抬头道,“佉卢文在是贵族与宗教人士之间使用的密语,这也是它会灭绝的原因。会用的人太少。当时佉卢文在别处已经灭绝了,精绝国是它最后的依附之地,精绝国灭亡了,佉卢文也就灭亡了。我们发现的佉卢文大多用于古代传递战报,它的稀有属性相当于为战报加密。破译文字需要大量文献的交叉验证,所以我们目前能破译的方向多跟当时的战情有关,而这一句应该和战事无关。”
“那尼雅出土的钱币上通常所刻的铭文是什么意思?” 秦天问。
江老馆长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编目书,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钱币资料图,当时的精绝国,更多采用的是汉字铭文,而铸造工艺却是希腊技术。它用汉字来表明,精绝国臣服于大汉!对尼雅的钱币来说,铭文是哪国的文字,代表着国家的实力。这正是这枚青铜币的神奇之处。它用了汉代的铸造技术和样式,却刻上了佉卢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佉卢文出现在钱币上。”
秦天咬着手指陷入沉思。童仲元接过编目书翻了几页,询问:“可以拍照吗?”
“请便。”
童仲元一页一页翻着书,一页不漏地翻拍。江老馆长举着放大镜观察青铜币,拿出纸笔,将这行佉卢文写在纸上,又对着青铜币正反拍了照。这才将青铜币交还给秦天。
“我的资料书都在老家。等我回到尼雅,我会试着破译一下。字虽然不多,所需资料不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秦天再三感谢,江老笑道:“谢什么,你让我看到这么特别的佉卢文钱币,是我谢你才对。”
秦天抽出鎏金板的修复照片,问:“还有件事,这张照片上的汉鎏金板,可能是和青铜币差不多时期的文物。您怎么看?”
江老拿过照片端详。赞道:“东西是好东西,不过这是显然的汉代文物,和咱们尼雅没啥关系。难不成,你觉得它哪里和尼雅有关?”
秦天不语。从外观上确是如此,但那样的老路秦允杰都已走过一遍,要想突破只有去他还没去过的地方。还是说,他走的路她仍然要去走一遍。童仲元曾说,自己看熟悉的场景是有盲区的,换个人能看出不同的信息。
她下意识看了童仲元一眼,他正翻到一页木牍。上面有两行字。
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
她的心动了一下。这句话在她家挂了30来年,如同视觉的盲区,一度让她熟视无睹。后来她用母亲所刻的这句话做篆刻练习,当她握着刻刀,一笔一画将幸毋相忘刻入木牍时,才懂得入骨相思的意义。篆刻,深深刻画的不仅是字,还是自己的心。在这片木牍上,奉与春君的名字是可以在一起的。那时的她,心里有了喜爱的人,却不敢刻下他的名字,只怕每一刀都刻在自己相思上,每一笔都在诉说情深不悔。三年后,这场一个人的恋爱迎来终篇。漫长渺茫的暗恋她已走尽,彷徨心伤的独角戏已落幕。清晨的太阳照样升起,她的心迎来久违的平静。她明白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一段无望的感情了。这样的经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她能想到的爱情就是和一个普通但正直的人过平凡的人生。她的世界太小,她把所有的冒险精神都给到了文物,它们指引着她一次次扬帆远航。那个被遗留在孤岛的躯壳里只是一个怯懦软弱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