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的脚还踩在地上。
他有些急:“卢同学,这不够高啊!”
呼叫器里的声音回答他:“只要坚定地去死,不够高也能行。我不就做到了吗?真是废物。我帮帮你吧……”
木腿伸出,扫了一下。
朱藏墨两只脚被扫到后面,膝一弯,全身的重量一坠,绳环猛地勒紧了他的脖颈!
他的喉骨陷了进去,开始拼命地挣扎。窒息感和剧痛,显然让他瞬间后悔了。
他想站起来,但撇到后边的脚软弱无力,把地面蹬得嚓嚓响。每每找到点支撑,木偶又给他绊回去。
木手发出干硬的鼓掌声,好似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呼叫器里传出滋啦啦的欢呼:“将世上最丑恶的事物示众处决,就叫做……报应不爽!”
朱藏墨绝望之际,想扒住窗台借力,但在缺氧的状态下,手臂沉重得举不起来,抬不到窗台的高度。
只能稍稍抬起,在墙上拼命抓挠。
抓得指甲断裂,手指磨破。身前的墙上涂着锉磨下来的血肉。
他本来可以咽气得快些。但挣扎使得这个过程拖延了很久。
终于不动时,他呈跪姿吊在窗上,垂下的两只手已经没了指甲,指尖磨得露骨。
脑袋耷拉向一侧,脸楔在铁丝网格上,充血鼓涨的眼球,直直望着窗外远处山包上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望着这边,露出一个欣赏似的笑,齿像天上残月一样森白。
下一格,如乾坤旋转,镜头转到山包上“朱藏墨”的视角。
画架上,是前方世界的缩影:
孤零零的医院楼房,伫立在郊区的苍茫夜色中,一弯白月不知何时移到楼房上方,像一只要停泊在楼顶的小船。
楼房的一扇窗内趴着半个人影,看不清是站在那里,还是吊在那里。
人影落在画上,只是一撮模糊的灰色。
下一格,所有人、景、物像墨水一样溶化,顺着画格淌下去。
变成一汪深色的水,充斥满画面。
“哗……”一个头颅冒出水面。
是朱藏墨的脑袋。满头满脸格外浓稠的水渍,眼睛仍然充血,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
他又呛又咳,大口喘息着:“这个噩梦……总算……醒了……”
混浊一片的眼球转了转,愣住了。
“怎么还不是我家?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简陋的浴室,地面铺着马赛克一样的瓷砖。
他是坐在一个浴缸里,暗色的水没到胸口,浴缸的边缘印着深色指印。
他把一只手抬出水面,看着磨损得厉害的手指间,淌下沥沥水痕,发怔地自语:“这难道是……一缸血吗?”
他惊慌失措地想爬出浴缸。
“嗒嗒……”
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扶着浴缸边沿缓缓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道碎花浴帘上,印着一个僵直站立的身影。
他吓得跌回浴缸,血水晃荡着溢出来。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浴帘掀起,露出后面穿着睡裙的一个“人”。
又是个木偶人,扎着可爱的双马尾,胸牌上写着:郑 XX。
“是郑同学啊。原来是到了噩梦的下一关吗?”
朱藏墨眼中的惊恐,逐渐变成麻木。神智好似在悄然地流失。
他伸着格外长的脖子问,“郑同学,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木偶人嗒嗒上前,手臂嘎吱响着伸过,木头手指间捏着一把沾血的美工刀。
朱藏墨露出恍然的神色:“你是切腕自尽的。我要像你一样才能离开。这,就是噩梦的规则吗?”
浴室里没有呼叫器,“郑同学”没有回答。
只把美工刀的刀刃对着他,直直递到他鼻尖前。
好似他要是不接,就会把他的脸捅破。
第162章
朱藏墨眼里蒙着蛛网似的晦暗,从木偶人“郑同学”手中接过美工刀,比在左腕。
忽然又有点清醒,迟迟切不下去。
他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唇和齿拉扯着恐惧和迫切,劝说着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只要死掉,就能离开!”
美工刀终于划过,如脏污黑水般的血液泼开。
“咕噜噜……”
仿佛浴缸漏了底,朱藏墨突然陷入血池,在挣扎间扑腾出团团浊浪。
隔着深色的一层水,与“郑同学”俯视的脸对视着。
那画出的微笑随着水波晃动,扩大成欢喜雀跃的模样。
朱藏墨渐渐不刨动了。浴缸底下好似藏着一个湖,他像一只僵死的蛙沉下去。
很快再次死而复生。
他猛地睁眼,已然身处一片广阔无边的水底。
下一瞬,窒息就令他的脸鼓了起来,他划拉着四肢挣扎,向上游去。
左腕的伤口还在涌出一团一团的混浊,那是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血。
突然有东西拽住了他的脚。
他朝下看去。
一只木手从水底的暗黑中探出,掐在他的脚腕上。
这次的木偶人穿着短袖衫和长裤,乖乖的妹妹头短发在水里漂起,原本怪异的木脸也显得清纯可爱。
胸牌上是:孙同学。
“咕噜噜……”
朱藏墨想说什么,只吐出一串气泡,无法抵抗地被拖进更深处,脸上写满只求快些溺死,快些解脱的乞求。
但有鱼儿游来。
它们生着尖利的齿,一口一口啄着他的血肉,啄出一个个小坑。
他赶不走鱼群,被“孙同学”拖进水底的深黑时,还在徒劳地挥着手。
画面变成一片纯黑,意味着又一轮死亡。
忽有歌声飘进画面,打破漆黑:
“我望见檐下久栖的蝶,挣开缠住过往的茧,扑向星光和长夜……”
黑色像一层布揭去,朱藏墨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地板上,睁开爆着血丝的双眼。
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只嘎吱嘎吱转着的老旧吊扇。
他转动着头颅环视,是一间普通人家客厅的模样。
歌声是从不远处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歌声里夹杂着哧哧啦啦的杂音。
朱藏墨缓缓地坐起。勒痕、手指的磨伤、手腕的切痕、被鱼咬伤的一个个洞眼……
全留在身上。
他破破烂烂地站了起来。
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窗户。
窗台上,朝外坐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长发缎子一样铺在背上。
女孩好似听到动静,身体不动,头咔嚓咔嚓地,缓缓朝后扭转一百八十度。毫无意外,是张木偶的脸。
镜头转到从外往里的角度。木偶女孩是坐在高楼的窗口,赤着的双足垂在外面。胸牌上写着:“周 X”。
它没有光泽的眼盯着朱藏墨,头保持着角度,木手朝外指了指。
“我懂,我懂。要像你一样,周同学。”朱藏墨发僵的唇齿间冒出零碎的语句。
他拖着脚步走上前,手腕沥出的血线滴在地板。
“周同学”死死盯着他,脑袋随着他的行走转动。
朱藏墨脸颊抽搐着,劝着自己:“也好,也好,快点完成,快点醒来。”
行至窗前,站在木偶旁边空出的位置朝下望。
高得令人晕眩。
“这么高……”他扶着窗台,哭丧的脸上尽是无计可施的恐惧。
他看向木偶:“周同学,你穿红裙跳楼,是想化成厉鬼,报复我吗?你成功了。”
他的眼中又浮出一丝诡异的光:“你可知道,你坠落下去时,像一只红蝶,是多么美……”
身后客厅里,电视机里的歌声忽然停止,变成女声,音调里透着深深厌恶:
“你好脏,离我远点。”
木手在他肩头一推。
朱藏墨像根僵硬的木棍,头朝下栽了出去。
“啊——”惨叫伴随着悠长的坠落。
“砰!”
画面变成木偶俯视的角度。
摔在楼下的朱藏墨手脚扭曲,像只平躺的猴子做着怪样,与高处窗口的木偶对视着。
电视机的声音飘出窗口:“好美是不是?”
“好……好痛……好像……全碎了。”朱藏墨眼角滑下血泪,但瞬间冻结出冰纹。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球上,凝结不化,挡住了高楼上木偶的笑脸。
“怎么下雪了呢?”朱藏墨那早已是死人相的脸,仍然能说话。
“嚓嚓嚓。”
奇怪的声音。
他眼珠转动,看到一双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那脚上带着木纹。
顺着往上看,是一个穿着短衣短裤的木偶女孩,扎着两个小麻花辫。胸牌上写着:“姚 XX”。
朱藏墨咧开渗血的嘴:“原来是轮到你这里了,姚同学。”
“姚同学”在他身边停住,弯腰“看了看”,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朝后一蹦,蹦出老远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