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说出“希希其实没白血病”,旁边传来“咳咳”两声。一直旁听的吴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了。
“小邹啊,照我说,你这样做也不对。”
邹丽顿时冷了脸:“吴主任,我哪里不对了?”
“你看啊,你们两个离婚了,希希得了这么重的病,徐参冬一个大男人任劳任怨地照顾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邹丽生气地说:“且不说希希是真病假病,他对孩子是真好假好。我是孩子的妈,抚养权也是我的,他凭什么抢走孩子不让我见?”
周正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邹丽脸上——她知道希希不是白血病?
吴主任熟练地和着泥:“他一定是怕你辛苦。一个男人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得多理解理解。”
“理解?”邹丽冷笑,“吴主任,我跟徐参冬没离时,他差点把我打死,你调解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说话法。你说——他平时对你不错,喝醉了才失去理智,你得宽容;男人生活压力大,你得理解,你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才惹得他生气……吴主任,你那叫调解吗?只是逼着我忍受罢了。”邹丽忿忿地说。
吴主任脸上挂不住了:“小邹,你这么说有点忘恩负义了,我为你们两口子的矛盾做了多少工作?再说了,男人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不安于室,婚姻失败能赖谁?”
邹丽惊呆了:“谁不安于室?”
吴主任面露鄙夷:“你家的私事我可不想议论,是你非要我说的——谁不知道你在外面有男人了,才非要离婚。”
要不是抱着孩子,邹丽就要跳起来了:“谁外面有男人?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徐参冬说的啊。”
“他给我泼脏水你就信吗?”
吴主任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要不是有外遇,为什么要离婚?”
“离婚就非要有外遇,就不能单纯地因为他徐参冬是个烂人吗?!”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男人,选了就莫要后悔,要对家庭负责!”
“我自己选的?!”邹丽眼里忽然冒泪,“吴主任,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嫁给他?我跟他是大专同学,大二的时候他追求我,我不答应,他就给我设下圈套,强奸了我!”
吴主任老脸通红:“哎呀,这种丢人的事怎么能跟我一个男人聊,你快别说了。”他摆了一下手,仿佛挥开什么脏东西。
周正正忍不住了,插言道:“吴主任,强奸是犯罪,要丢人,也是强奸犯丢人,怎么能说受害者丢人呢?”她转向邹丽,“邹丽,你报案了吗?”
邹丽惨笑起来,“没有。我拿不出不是自愿的证据,也没有勇气报警。我还没说什么,徐参冬就在全校宣扬说我投怀送抱,我在同学眼中变成一个荡妇。
“后来发现怀孕了,想去打胎没有钱,跟家里要,反被我父母打了一顿,说我丢人现眼有辱门风。我不明白,明明是徐参冬做的坏事,他倒像赢得什么战绩,所有耻辱都由我来背。”
眼泪滑下邹丽的脸颊:“我父母找到徐参冬家,要求他娶我。他们谈成了,我父母还收了彩礼。没有人理会我的意见。两家都不准我打胎。我挺着大肚子,没法在学校待下去,父母也不让我上了,只好辍学,生下孩子。徐参冬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了。
“婚后徐参冬酗酒,天天出去不是赌就是嫖。我跟他吵,他就打我。越打越厉害。抓着我的脑袋往墙上撞,我的头肿得跟猪头一样。”
吴主任吹着玻璃杯里的热气,摇着头:“他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明知道打不过,惹他干嘛?当时我就劝过你,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女人的性情柔和一些,才能家和万事兴。”
邹丽竖起眉:“赌和嫖是小事吗?错的是他,为什么我退?”
“你看看你,脾气还这么暴。怪不得小徐跟你动手。”
邹丽气笑了:“说到底又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找打是不是?”
“哎,你总算明白了。知错就改嘛。”
周正正也想吃降压药了。她忍无可忍地说:“吴主任,我在了解情况,您可不可以先闭……闭上尊嘴?”她可不能跟师父一样没礼貌,客气地加了“尊”字。
吴主任却显然不高兴,又不大敢顶撞警察,沉着脸扭过头喝茶。
邹丽压了压火气,接着说:“我受不了想要离婚,没想到第一个不答应的是我父母,他们嫌丢人!我跟父母说,如果不离婚,我迟早会被他打死的。”
吴主任又忍不住插嘴了:“那不至于。他要是敢打死你,那得负法律责任。”
邹丽笑出声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要惊醒。她赶忙拍了几下,孩子又睡沉了。
“吴主任,你跟我父母的腔调真像啊。他们说,徐参冬要是打死你,法律会惩罚他。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法律再怎么惩罚他,我已经死了呀,我没命了呀,我的孩子没妈了呀!”
吴主任不爱听:“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小夫妻拌个嘴,怎么就能出人命呢?”
邹丽不接这句废话,脸上浮现狠气:“我跟我父母说,不就是为了那点彩礼吗?他们不想退,我会打工赚钱还他。婚是一定要离的,否则后果只有两个。要么他打死我,要么我杀了他。我想明白了,宁见法官不见法医。他们看我要豁出去,这才总算离成。否则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他。”
最后一句话从齿间充满仇恨地咬出来,显然并非虚张声势,是真的动了杀心。
吴主任脸色大变:“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种念头?那可是人家的儿子呀。”
邹丽惊讶地看着他:“吴主任,你是我爹变的吧。怎么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呢?他是人家的儿子,我也是人家的女儿呀。怎么就我可以死,他不能死?男人的命就是比女人金贵是不是?”
“这……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女人怎么不知好歹,我做工作还不是为了你们家庭完整!”吴主任气得老脸发青,想摔杯子又舍不得。
这时门口走进两名警察。
一个是常廷,另一个警服外套着白大褂。
吴主任一把拉住了常廷:“警察同志,你评评理……”
“我都听到了。”常廷不咸不淡地说,“完整是吧?请问一坨完整的屎您喜欢吃吗?”
第22章
“你……”吴主任快晕过去了,“投诉,我要投诉……”
他拿了个本子,凑常廷胸口前抄他警号。常廷头铁地提醒他:“市刑侦支队的,别投诉错地方。”
周正正赶忙劝阻:“对不起啊吴主任,我师父说话比较直。”
吴主任不知为什么更生气了,坚持投诉。周正正无奈望天。
完了。自己又要被批评没尽到笼头的责任了。
看到穿白大褂的同事蹲在了邹丽跟前,直接打开药箱,周正正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谢法医吗。
“师父,你直接把谢法医带过来了?”
常廷压低声:“要尽快拿到徐希希受过药物伤害的证据。再说这孩子的身体也不能耽搁,查明白了赶紧治疗。”
邹丽已把希希唤醒,哄着她伸出小胳膊让谢法医采血了。希希乖的很,脸藏在妈妈怀里,哭都没有哭。
大概是受过太多苦,现在有妈妈抱着,扎针抽血根本算不上可怕了。
谢法医采完血样,给希希做了简单的检查,来到常廷跟前。
“孩子健康状态还可以。”
常廷一怔:“还可以?她被长期喂药,怎么可能?”
“据我判断,近期应该没有。”谢法医想了想,“至少两个月内没有药物伤害。当然还得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常廷心中狐疑。难道真的误会了徐参冬?
他上前端详徐希希的胳膊,肤色正常,并没有直播中看到过的淤斑。
他有些茫然了。
谢法医带着血样先走一步回去化验。常廷和周正正劝说邹丽带孩子去做医院进一步检查。
邹丽十分配合。她抱着希希走向警车时,希希的小手忽然越过妈妈的肩头,朝后伸出,甜兮兮叫了一声:“秦姨……”
跟在后面的常廷一愣,忽地回头。
围观的小区居民中,有个卷发女人匆忙转过了身。常廷心中掠过一丝什么,脑子里正乱着,顾不上深想。
警车驶往医院的时候,天渐渐黑了,车窗外灯光拖长如流汞。常廷一边开车,盘算着徐参冬的拘传二十四小时快到点了,徐希希的检查结果赶不上了。于是他打了个电话。开车不方便,打开了免提。
“师父。”
分管刑侦支队的副局长肖平原,正是常廷刚加入警队时带他的师父。
他说:“这边有个检查结果得晚点才能出来,一会儿我打个申请,延长徐参冬拘传时间,您给开个绿灯签个字……”
“不行。”电话那头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