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失踪时的案卷里,提到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生前曾做过安装心脏起搏器的手术。
这类医疗仪器都是有编码的。再结合身高、骨龄,不用等DNA鉴定结果,已能断定死者就是邱月。
但陈荷是怎么知道的?
常廷盯着陈荷黑白分明的眼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姑娘并非在狡辩推托,而是在戏弄自己。
陈荷反而笑了:“警官,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跟邱月是朋友,我知道她装着起搏器。”
常廷神情复杂:“现在不说是想象的了?”
“创作来源于生活,这部作品的确是以邱月为原型的。可是,最后那一幕是虚构。讲故事原本就是现实和虚构交叠的艺术。”
“好好好。大艺术家,说一说你是如何虚构出来的。”常廷做了个“请”的手势,挑衅地翘起二郎腿。
被徒弟一把把腿搡了下去。
陈荷丝毫不乱,捧着毫无热气的茶杯,开口道:“我高中时是美术生,是要离校集训的。高三上学期,从暑假开始参加藏墨美术培训基地集训学习,在那里我认识了邱月。
“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地处郊区的培训基地,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社会。有好学生,也有坏学生。如漫画中所说,邱月常被几个人欺负……”
常廷同步翻着漫画,念出几个名字。
“于二,徐三……你起名真草率!”
“这几个人都有原型,用原名会侵权,我又懒得给讨厌的人费心另起名字。”
“你怎么不怕侵邱月的权。”
“她死……不,她失踪了呀。”她的语气轻而平,“据我所知,她父母不关心她,唯一对她好的哥哥也早就去世了,没人会告我。”
常廷的脸腾地红了。气红的。陈荷的一番话像一支冷箭,射中了他某个痛点。
他伸手拿起杯子。周正正按在他手臂上:“不能砸!”
“我不砸。”常廷喘气不稳,“我喝口水。”
一口凉水把火气压了回去:“说,接着说。”
陈荷近乎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接着道:“有次上课,于二偷偷在她后背写脏话,被我看到了。”
常廷在手机上翻到了那一段。漫画中的“于二”是个女生,正在用画笔在邱月背后写字。
画面中的字只写了半个。但从笔划的走向能就看出于二想写的是:
婊子。
下一格,“陈荷”把颜料盘扣在了于二脸上。
两个男生恶形恶状冲上来,“陈荷”以一敌二,先一脚踢中一名男生的下体,再用画板敲破了另一名男生的头。
还有一名老师模样的年轻人在旁边试图制止。
黑白色渲染的打斗场面非常炸裂,鲜血飞溅甚至颇有泼墨中国风。
常廷不以为然地摇头:“你把自己画得真英勇啊。”
他瞅了瞅陈荷细瘦的手腕,盘了几圈的黑白水晶珠子像要将那腕子坠断似的。
“这一段可没有夸张,我那时很能打的。”陈荷认真地说。
“好好好,你说能就能。”常廷把漫画嗖嗖往下翻。
接到某个读者的报警之后,他已把这漫画看过无数遍。但作者兼里面的角色活生生坐在眼前,感觉不一样。
他说:“然后你们就好得蜜里调油?”
陈荷陷入回忆似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我们曾无话不谈。就是那时候,我知道她是个病人。先天性心脏病,身体里装着起搏器。因为身体不好,我不止一次听她讲过对终点的幻想。
“她说,如果感觉死亡将近,她不想让爱她的人伤心,会像不愿死在家中的小狗一样,一个人悄悄离开,死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如果总是找不到她,也会留下遗憾。所以,最好是相隔五年,痛苦变淡了,再让人找到她。”
她这番话有几分动人,但常廷不为所动:“这一段漫画里没有。”
“怎么没有?”
陈荷探指,帮他滑了滑页面,找到其中一页。
那是铺满画面的一大格,两个女孩相偎在星光下的背影,回忆感几乎溢出画面。看着十分温馨。
对白却只是模糊的省略号,并没有表明她们在幻想着美丽的死亡。
所以那时候邱月究竟有没有说这番话,只是陈荷的一面之词。
无法求证。
常廷尖锐地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说,五年之后让人发现自己的尸体,是邱月的计划。已死之人,怎样可能做得到掌握时间?”
“邱月可聪明了,她早有办法。”陈荷语气里带着赞叹,“她说,她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进土里,在身上洒满彼岸花的种子。”
“为什么是彼岸花?”
“因为彼岸花有个特点,种子洒下之后,五年后才会开花。艳丽的花丛会吸引人的注意,就会有人发现她。而且彼岸花代表分离和思念,既浪漫,又符合主题。”
“这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埋起来,还在身上的土里种花?”
陈荷调整一下坐姿,仿佛来了精神:“怎么没办法?多的是办法!”
“比如说?”
“你看到过一个新闻吗?小孩在沙丘上挖洞玩,沙洞崩塌把小孩埋了。
“邱月可以效仿这事。先找一个比较陡,土质又比较松软的土坡,选个位置洒一层花种,保险起见把衣服里各处也塞一些。
“然后在坡底斜向挖个洞,快要土崩的时候钻进去,在洞顶踹一脚引发土崩,不就把自己埋了么。”
常廷和周正正看着她,表情都很复杂。
周正正艰难地说:“这难以实现。你说过邱月有心脏病,必然体力很差,挖土可是个力气活。除非……有帮手。”
常廷盯着陈荷,忽然插话:“那个帮手是你吗?”
陈荷似笑非笑:“您什么意思?”
“对不起,口误。我是说,那个帮手是不是漫画中的陈荷?你说过,那个陈荷很能打,挖土应该也很有力气。”
第3章
陈荷摆了摆手:“不一定非要帮手,体力不足的问题有办法解决。”她避开了常廷质问的重点。
常廷感兴趣地问:“什么办法?”
“兴奋剂。如果邱月弄到某种兴奋药物,可以短时间提高体力。
“而兴奋剂对于心脏病患者又是致命的,可以加速她的死亡,让她少受痛苦,一举两得。”
周正正也较起劲来,又提出意见:“兴奋药物管制很严,邱月一个学生很难弄到。”
“网购也是有途径的。比如说一些嗑药群体……”陈荷说。
两个警察目光古怪地看她。
“你路子很野啊。”常廷说。
“一点常识罢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想个办法。”
陈荷稍微思考一下,“有了。如果能在山里找到一个能容她钻进去的动物洞穴,她可以先在洞穴周围洒上花种,再准备一块跟洞口差不多大的石头,然后钻进去,用石头堵住洞口。这办法不太费力吧?”
常廷眼神都变了:“自杀的法子这么多,杀人的办法有没有啊?”他话里有话。
“当然有了。”陈何神情坦然,“为了构思悬疑题材,我经常在网上搜'怎么杀人不被警察发现','怎么毁尸灭迹才能瞒天过海',寻找灵感。
“众所周知杀人容易抛尸难。
“现代社会治安太好,天网系统几乎全面覆盖,犯了法想脱罪几乎不可能,这个题材可越来越难写了。
“我们曾有个悬疑作者群,整天讨论如何杀人,结果群都给封了。”
常廷和周正正简直无话可说。
陈荷意识到自己一说起创作,就兴奋过头话太多,赶忙补救了一句:“当然了,我没有说法治社会不好的意思。安全的社会环境比什么都重要。”
常廷腹诽得肚子里都快长牙了。刚刚他还想着这女的不简单,回头得让技术同事查查她的上网痕迹。
她倒把话说在了前头,这下子在网上搜过什么都有解释了,好一个以退为进。
常廷闷住一口气,把页面快速下滑,停在最后那一格,“所以你的意思是,邱月是自杀?”
陈荷没有中计,歪了歪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构思故事而已。是自杀还是他杀,你们通过尸检应该能看出来吧?
“她被埋的时候,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她好奇似的问,不退反攻。
常廷脸色很难看。邱月尸骨的状态很奇怪,至今仍有难以解释之处,他不能透露。
“案件尚在调查,细节保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陈荷坦然迎着他眼里的探究:“毕竟朋友一场,了解了解嘛。不说算了。”
“问题是,三年前你画这漫画时,邱月只是失踪状态,你怎么确定她死了?”
“我不确定啊。这只是一部作品。常警官,您不要总把虚构和现实弄混了。我只是合理地展开想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