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她康复期多痛苦吗?你知道她为了重新站起来付出多少汗水和泪水吗?
“你知道由于脑损伤导致色盲,她的人生最大追求化成泡影,有多难过吗?”
宋舟眼里爬上血丝,忽然笑了,露出的一点犬齿闪着光,“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知道——于爱爱会知道,会一分一秒、一丝一毫地慢慢品尝陈荷受过的所有痛苦!”
常廷无话可说,沉默地看着他。
宋舟深呼吸一下,接着说:“你以为我会杀了她。没错,做为医生,弄死一个本就垂危的患者,就像掐断一根线一样容易,并且留不下半点痕迹。”
常廷脸色微变。
宋舟指着监护室:“但是我实话告诉你,我刚才在里面什么都没干,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常廷嗓子有些干,咳了一声,终于出声:“你都说什么了?”
宋舟低笑了一下,缓缓道:“我说,于爱爱,你不能带着谎言死掉,你必须醒来,告诉所有人,就是你把陈荷推下山崖的!否则的话,我就掐断你的氧气管。”
不能带着谎言死掉——常廷记起,陈荷说过同样的话。这两口子是串通过,还是不约而同?
宋舟的眼里填满恨意,接着说:“我刚才给她检查时,发现角膜反射和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是浅度昏迷状态,是有可能听到我说话的。”
他顿了一下,“不,我敢说,她一定听到了。”宋舟笑容的缝隙里,有疼痛也有痛快。
常廷感觉这一刻的宋舟跟平时很不一样,好似脱去了毛茸茸的羊皮,露出充满攻击性的内里。
常廷觉得能理解,女朋友有过这种遭遇,搁谁谁不急眼?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这是借工作之便报私仇。这样对待病人,不符合医生职业道德吧?”
“不懂了吧?这叫做语言刺激疗法。你看,效果多好,她这不是醒了吗?如果你还不信,监护室里有监控,查去吧。”
常廷已经信了,但还是嘴硬:“我会查的。”
宋舟冷笑一下就要走。
常廷叫住他:“等等。”
宋舟恼火地转过身:“你还要干嘛?”
常廷上前,很没有诚意地说:“抱歉啊,是我查案查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说着,还抬起手,帮宋舟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歪的白大褂领子。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宋舟寒毛直竖,赶紧拨开常廷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常廷似是无意的,瞅了一眼他白大褂里面的驼色羊绒衫。
“毛衣不错。哪买的?”
“陈荷给我买的。”宋舟骄傲地扬起了卷毛脑袋。
“看着不便宜,得好几百吧?”
宋舟哼了一声:“不识货,纯羊绒的,好几千呢!”
常廷倒吸冷气:“画漫画这么挣钱吗?我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宋舟心情好了很多,抬起手,不客气地点着常廷的胸口:“常警官,希望你这次不要再掉链子,好好审,把真相弄清楚,给陈荷一个交待。”
“你……轮得到你教训我?”
目送宋舟傲慢的背影消失,常廷抬起手,指间捏着一点刚刚薅下的浅驼色纤维,眉头紧锁。
于爱爱的事,宋舟为了陈荷,有足够的作案动机。
但他说不希望于爱爱带着谎言死掉,也在情理之中。
看得出,他和陈荷之间,简直是狗和骨头的关系,护的要命。
宋舟没有道理让于爱爱留下一段不利于陈荷的视频,然后把人扔下楼去。
所以宋舟方才的一番话,使得常廷判断的量尺偏了一分,趋向于宋舟没有嫌疑。
但下一秒,偏偏留意到宋舟穿了一件浅驼色羊绒衫,跟于爱爱美甲上发现的纤维颜色一样,档次也一样。
量尺不得不再偏了回来。
第66章
监护室的门打开,主治医生从监护室出来,外面几人急忙迎上去,常廷居然跑在了最前头。
他比于爱爱的爹妈还急,抢先问:“大夫,于爱爱情况如何?”
医生说:“病人已经醒过来了,指标比之前好些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常廷刚想再问,被于妈一膀子挤开了,拉着医生的袖子问:“我闺女到底伤得怎样啊?”
医生看着她,神色间浮上同情:“患者头部颅骨骨折,造成脑损伤和脑出血。四肢、颈椎、腰椎、肋骨……身上多处骨折,急需手术。但现在手术不能做。”
于妈急道:“凭什么不给我们做?”
医生安抚地说:“家属你冷静点。不是我不安排,现在患者身体还太虚弱,达不到手术安全阈值。
“我们要先用药,等状态调整到能承受手术的程度,马上安排手术。”
于妈抹着眼泪:“那你得快点安排,早做完了早点回家。”
医生神色复杂,说:“这个……不是一次手术能解决得了的。”
于爸和于妈一愣:“什么意思?”
“患者伤情既严重,又复杂,需要多科室联合,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分阶段进行手术。”
于爸的脸色发白:“就是得做好几次手术了?几次?三次?五次?”
医生犹豫一下:“你们要有长期治疗的心理准备。十几次,二十几次,都是有可能的。”
于爸腿直打软,于妈倒跳起来了:“怎么可能?谁听说过受个伤得做好几十次手术的?你们医院为了赚钱,不管我闺女死活!”
医生气得脸通红:“患者家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于妈扭过头拉着于爸:“老于,这家医院太黑心了,咱们转院!”
医生也冷了脸,说话再不委婉:“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吧——每一场手术都有风险,能不能挺过去还是未知数。
“就算能挺过所有手术,积极治疗,愈后效果也很差,康复的希望很小。”
两口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于爸战战兢兢问:“康复希望很小……是什么意思?”
“患者最严重的是腰椎粉碎性骨折,严重脊髓损伤,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这种情况没办法逆转,无法恢复正常活动和知觉。截瘫是肯定的了。
“另外,以后还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后续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们最好尽早准备。
“反正,我们医院就这么个技术条件了,如果你们觉得其他医院能有办法,我全力配合,支持你们转院。”
于爸呆若木鸡,于妈一屁股坐倒在地,发不出声了。
常廷把主治医生叫到一边,亮了证件,问:“我得跟于爱爱了解点情况,能让我见见她吗?”
医生断然拒绝:“那可不行。”
医生收了收被于爱爱父母惹起的怒气,认真地说:
“她虽然清醒,也是暂时的,保持不了几分钟就会意识模糊,状态很不稳定,见到警察受到刺激,一定会有危险。
“再说了,她根本发不出声,讲不了话,您进去也是白费工夫。”
常廷蹙眉:“讲不了话?是因为虚弱还是嗓子坏掉了?”
“她入院时有窒息,做了气管切开术,说不了话。”
常廷摸着自己的脖子直咝冷气:“这伤得可真够重的。那她什么时候能说话?”
“以她的状况,气管套管短时间撤不了。即使撤了,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希望恢复发声。”
常廷不甘心地问:“那打手势呢?”
“她双臂骨折,手根本动不了!”医生连连摇头,“您不用说了,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情况如此,确实无法问询。
“那这事就再等等吧。”常廷走得稍近些,压低声说,“大夫,还有个事麻烦你。那个……康复科的宋舟,就不要参与于爱爱的治疗了。”
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种多发性复合骨折,康复科医师介入是很有必要的!”
常廷不好解释,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警方调查需要,有必要让他回避一下。康复科不止他一个医生吧?”
“好吧。”医生满脸疑惑,还是答应了。
“还有。”常廷扫了一眼远处于爱爱父母,“于爱爱既是被害人,也是嫌疑人,情况比较特殊,接下来还请院方多多配合。”
医生点头:“只要不影响治疗……”
这时,有个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上前大声问:“你是管于爱爱的大夫吧?能说一下于爱爱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吗……”
一边嚷着,手中举的直播支架几乎怼到医生脸上。
常廷一把将这人推了出去,斥道:“干什么!”
那人站稳脚步:“哎哎别激动,我是二十万粉的自媒体主播!”
医生怒不可遏:“这是ICU病区,你是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在哪?快把他赶出去!”
常廷伸手拦住医生:“放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