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长,七婶觉得儿子嗓子就这样了,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未发觉破绽。
出事的第二天,他哑着嗓子对七婶说:“妈,我快要高考了,你能不能别出摊了,在家陪陪我?”
七婶乐呵呵地说:“我原也是这么打算的。儿子你看……”
七婶神神秘秘的,从被褥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币。
七婶说:“这是我攒下的钱。原打算留着以后给你开小诊所的,我儿子这么有志气,就拿来上大学吧!”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把钱包好,说:“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这钱留着给妈治病。”
因为还有一个月高考,卫校那边的课程没必要再上。
他用卷毛的手机给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家复习,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高考前那一个月里,他趁夜出过一次家门。
找了一家理发店,把头发烫成卷发。又在一家眼镜店,买了一副跟卷毛一样的黑框眼镜。
只不过是平光的。
还在洗化店买了一瓶女孩用的化妆品,有一点增白效果的。
直到高考那天。
他在家捂了一个月,皮肤就算不抹化妆品,也白了许多。出门前,又照着卷毛的模样精心装扮过,一丝发卷也不敢错。
他拿着卷毛的身份证、打印出的准考证,在考点大门远处,忐忑地徘徊。
他知道,再装、再像,也是两个人。
如果仔细对比准考证和身份证的照片,还是能看出区别。
一直磨蹭到截止入场的最后几分钟,他才牙一咬,奔向考点大门。
门口的几名考点老师见状,比他还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才来!”
“起晚了。”他满头大汗地说。
“快快快刷身份证!”
刷证后系统弹出报名照片,老师匆忙比对考生相貌,核对准考证信息。
大家都在替他着急,审得马虎,没人看出问题,放他进去,还给他指明考场教室方向。
他朝考场跑去,庆幸蒙混关。
没想到庆幸没一会儿,到考场门口才发现,还要验拇指指纹。
考场老师催他快把手放到验指纹的设备上去。
他伸出两手一摊,红着眼可怜地说:“我的手烧伤了……”
是真烧伤了。
那天想抬起滚烫的钢梁,十指指腹都烫烂了,满手通红的伤疤还没完全痊愈,尤其两个拇指,指纹都平了。
看到老师犹豫的神情,他害怕被识破,吓得眼泪涌出来。
第126章
面前的男生手上的伤一看就不轻,急哭的样子让人心疼。
距离入场只有最后一分钟了。
考场老师有足够经验应对意外状况。
就是烫伤而已嘛,简平快的处理,才能避免给考生造成心理压力。
老师说了一声“小事儿”,手一挥:“你只管去考,我会给你处理好!”
邱松道了一声谢,奔进考场。
后来,那位老师在记录上标注了 “手部烧伤,指纹无法采集,人像比对一致”,无人质疑,就此通过。
高考后没几天,邱松以打工为由,带着七婶离开岚周,去到一个无人认识他,也无人认识卷毛的小城。
一边打工,一边等待出成绩。
之后,收到录取短信,被江渚医科大学中医康复学专业录取。
高考考场都能通过身份验证,让他信心倍增。
十年前人脸识别技术尚未普及,材料都是人工审核。
他壮着胆子,用录取通知书和卷毛的身份证,去申请助学贷款。
这就必须回卷毛的老家,开家庭经济困难证明。
卷毛和七婶孤儿寡母,老家的亲戚怕他们借钱,避之不及,早就不来往了。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青春发育期,两三年间身高、面部骨相有变化很正常。
卷毛在外地上卫校三年,期间没有回过老家。
再加上努力的模仿,即使遇到亲戚,对方也未必辨别得出来。
证明顺利地开了出来。
他甚至还以拇指烧伤为由,去派出所补录了身份证的指纹信息,换成食指指纹。
在办理这些手续的过程中,邱松一步一步地、更加细致无缝地,变成了宋舟。
去江渚上大学时,他把七婶也带过去,直接安排住院了。
自己一边上学,一边打着工,贷款也挤着花,竭尽全力地给七婶治疗,尽量地用好一些的药,帮她减轻痛苦。
然而七婶还是在他大二快结束时过世了。
好在直到最后,七婶是宽慰地、含着笑离开的。
虽然他是假儿子,“偷”的卷毛的妈妈。
但是两年里,七婶给予了他亲生母亲不曾给过的,真正的母爱。
他曾跟陈荷说过的那句——“没有家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并不是装可怜博同情。
是七婶走时,他真切的感受。那天他真的失去了妈妈。
当七婶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等她的卷毛,自会知晓真相。
不知七婶会不会怪他。
而妹妹邱月,自始至终知晓一切。
他当然不会让邱月担心。在爆炸发生之后,邱月收到“噩耗”之前,他就先一步跟邱月联系上了。
联系方式,用的是卷毛的微信号:七婶凉皮。
微信号的昵称和头像,他一直没换。倒不是为了伪装,只是为了留住一点卷毛的痕迹。
那个微信号,直到七婶离世,他才停用。
他向邱月解释了把自己为何要变成宋舟。
邱月知道利害。她清楚,尽管哥哥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善意,但这事儿是违法的。
邱月严格保守着这个秘密。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邱松还活着。
尽管“宋舟”的身份早已无人怀疑,但他还是尽量地小心。
给邱月汇学费、生活费时,为了不暴露汇款人姓名,都是在 ATM 机上汇现金。
免得今后万一自己暴露,涉及违法,影响到邱月的学业或工作。
大学期间他努力地打工、做家教。
后来还找到一条赚钱路子:跟旧货店合作,在校园里倒腾二手自行车。
每到毕业季,他负责回收一批毕业生的自行车,开学时卖给新生。
其实他只是需要旧货店的经营资格。一切活儿都是他干,腿儿是他跑,交易是他做。
最后旧货店什么也不用干,坐享其成就能分一半利润,十分乐意跟他合作。
这样他也赚得不少。
还曾跟着导师,参与一项康复科研项目,取得重大科研成果,得到两万块奖金。
到上大五那年,手里已有一笔像样的积蓄。
而那一年,邱月正好升高三。热爱画画的邱月,决定学美术专业。
宋舟但凡有能力,就想给妹妹最好的。
然后,他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错误决定。
不惜高额学费,给邱月报名省内名气最大的培训机构——藏墨美术基地。
万万没想到,这个美术生向往的高端培训机构,会是吞人的黑窟。
也无论如何料不到,自己汇给妹妹的费用,会变成他人看向妹妹的异样眼光。
而懂事的邱月,不会向他倾诉一丝一毫的委屈,免得哥哥愤怒之下,去找那些人麻烦,暴露他并不合法的身份。
即使陷入困境,邱月也只想着自己承担,自己解决。
每次周末,邱月总会躲到无人的地方,跟他微信视频。
他看到的,总是妹妹如月光般清爽的笑脸。
从未察觉妹妹已经陷入无援境地。
……
宋舟忽然倒吸冷气。
陈荷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紧张起来:“怎么了?”
“一只小狗。”宋舟看向车座底下。
他刚才一只手搭在车座边沿,被个软软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吓他一跳。
黄毛小脸仰脸看着他,还有黑乎乎烧焦的一块。
看来,牛老板收留的,不止他一个。
“是张佑救的那只。”他一手拿着手机,俯视着小狗问道,“干什么?”
小狗两眼水汪汪的,发出一串哼哼唧唧。
“早不出来,肉卷我都吃完了。”他冷漠地说。
小狗更委屈了。
陈荷在那头笑起来:“你快找点吃的给它吧。”
“好吧,看你的面子。”
宋舟无奈起身,一边说:“很晚了,你早点睡。”
陈荷答应着,两人又叽歪几句,才挂了电话。
如果他们洒的狗粮能化成实体,小狗已经吃撑了。
宋舟下车,走向亮着灯的警察的帐篷。
警用帐篷里,几名警察刚加班收工,正围着一张小桌吃泡面。
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惊讶地问:“宋医生,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