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近。
现场被警戒线围着,他不能进去。
只能在周围恍惚地绕着圈,不知今昔何年。
忽然站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胡同。
明明是白天,前方忽然一片昏暗。他仿佛看到一个爬行在地上的身影。爬着爬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由邱松变成宋舟。
也许,是时候回到原点了。
他在胡同里反复来回走着,琢磨着自己的步伐。
试图丢掉身上阴魂一样附着的“邢幺”的影子,试图寻找丢失的邱松,试图把“宋舟”还给卷毛。
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跟卷毛对话。
——卷毛,你托付我的事,我做到了,妈妈走的时候,是心安的。
——可是卷毛,对不起,我太贪心了。妈妈走后,我没把身份还给你,继续假装成你。
——未经你同意,就利用你的身份,企图偷一个未来。
——定是因为我贪心,才使得小月遭遇不幸。
——如果我没有冒用你的身份上大学,得到机会赚到一点钱,也不会有能力把小月送进藏墨基地那魔窟。
——她就不会遇到魔鬼。
——我犯的罪,为什么报应在小月的身上?
——都怪我太贪心,才害了小月。
——是我的错。
他喃喃地念着这些话,像刀片一下下划过肺腑。
最后脱力跪在了地上,手撑着冻得坚硬的地面。
这份负罪感压得很久、藏得太深。
连陈荷都不曾发现,他把邱月的不幸全部归罪于自己,又深深埋起,不敢面对。
当真身被揭露,这份隐秘的负罪终被连带着拔起,曝于自己面前。
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处刑。
阴冷的风贯穿,似裂开身心,痛得浑身发抖。
忽然脸颊一凉。
他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原来是下雪了。
寒风卷着雪花,一片片拍在他脸上,像一记记小巴掌,发出沙沙的低声。
好似在一遍遍地说:
傻、傻、傻、傻、傻。
一道泪痕顺下脸颊,他对着大雪顶了一句嘴:
“你才傻,臭卷毛。”
雪越发地大起来,漫天漫地。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陈荷在哪,哪里就是家。
他站了起来,再不顾虑自己的走路姿式像谁,迈开步子,踏着已积了一层的薄雪,走出胡同口。
忽然脚步一顿。
风雪弥漫的窄道上,一个人影正贴着路边,沿着无人居住的旧宅的外墙,朝着与汽修店相反的方向挪着步子。
好像在找东西。
宋舟盯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
昨晚那个“偷废品”的人。
这次他嗅出了异样的气息。凶案现场的周边,一个陌生身影出现两次,有些不正常了。
宋舟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拍下来。
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手机留在警用帐篷里充电了。
眼看那个身影就要隐入雪中,他跟了上去,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好像察觉什么,加快了脚步。
宋舟心中一凛,也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大雪中。
宋舟自此失踪。
第129章
一大早,常廷被消息声震醒。
他昨晚睡得太晚,盘在一团糟的被子里,揉了半天眼才能看清手机。
原来是周正正发来的,关于对刘待晓的调查情况汇报。
整理成整整齐齐的电子文档。
汇报中说,现已查明,一切如之前推测的那般,刘待晓受邢幺指使,在二楼民宿房间监视陈荷的家门。
当发现“陈荷”回家,即刻拨通邢幺的电话。
周正正按密码锁的声音,令邢幺识破她的身份,遂命令刘待晓回屋蛰伏。
直到次日上午,刘待晓按邢幺的要求,离开民宿,回到邢幺的大平层。
接着就被邢幺反绑住手,挂在了吊扇上。
目前刘待晓尚在住院治疗,周正正已对她进行过问询——
刘待晓,22 岁,齐安市某高校在校大学生,与邢幺交往一年多。
刘待晓是在跟同学看画展时候,偶遇的艺术商行的国际客户总监,外籍人士柴森邢。
他看上去高贵,英俊,举止有礼,谈吐得体。
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牌,每一件都像明码标价的标签,透露着不菲的身家。
一圈又一圈的光环,让涉世不深的女生迷了眼。
刘待晓学历中上,相貌中上,并非出类拔萃,胜在一分清纯,一分乖顺,一分我见犹怜。
越外强中干的捕猎者,越喜欢弱小的猎物。
柴森邢开始追求刘待晓的时候,她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她充满了不真实感,甚至怀疑自己穿进了古早霸总小说,自己是文里的女主角——
虽然她又穷又平凡,但霸道总裁偏偏中了邪,硬是喜欢她。
与柴森邢刚在一起的头两个月,他表现得像个完美男友,体贴温柔,幽默风趣,送礼物搞浪漫毫不手软。
她若飘在云端,幸福得不知所以然,深深感激命运的眷顾。
没想到,两个月后,毫无过渡地,柴森邢露出了真面目。
他是一个虐待狂。
刘待晓在濒死间挣扎时,想不通为什么人的性格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剧烈的变化。
后来慢慢地明白了,他从来没变过,一开始对她的好,一是为了引她上钩;
二者,就是为了故意捧高她,然后欣赏她从云端跌落泥土时的狼狈。
从来没有爱,从来都只有恶意。
他自始至终都是魔鬼,只不过为了捕猎,暂时披上天使的外衣。
她当然逃跑过。
柴森邢并没有从早到晚捆着她,门也没有反锁,她完全可以离开。
但是她逃跑之后的第二天,远在老家上小学的妹妹,放学路上莫名失踪。
家里人急疯了,找到半夜,才在十多里外的河堤上,发现了一只扭动的麻袋。
里面装着哭到没力气的小女孩。
妹妹是在放学路上,直接被人麻袋套头,丢到河堤上的。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好在妹妹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好像是个恶作剧。
刘待晓接完家里的电话,知道妹妹找到了,刚松一口气,柴森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亲爱的,跟你的小妹妹说抱歉了吗?她遭受这无妄之灾,都怪她姐姐不听话。
“这次我雇的小流氓很克制,没有伤害她。下一次,他可未必忍得住。”
刘待晓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回到邢幺身边。
邢幺掐着跪在面前的女孩的后颈,愉快地说:现在很多人都穷疯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买个人祸害她的小妹妹,花不了几个钱。
要是再敢背叛他,杀她全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邢幺话里话外,称自己背景很深,国内国外势力很大,杀人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
刘待晓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被他完完全全骇住了,不敢再逃跑,也不敢反抗。
邢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包括监视陈荷。
邢幺经常虐待她,手段也不止挂吊扇这一种。
不过,之前只是为了折磨她,看她快断气了,就会放开她。
而这一次,邢幺先订了次日飞往“他的国家”的机票,收拾好了行李。
然后将刘待晓吊在吊扇上。
他拿上行李出门,驾着豪车,赶往岚周市。
显然,他的计划是去岚周杀掉陈荷,接着直奔省城的机场,登上“回国”的航班。
他的计划中,似乎没有让刘待晓活下来的选项。
就是想杀了她,并且,并不在意自己的房子里留下一具尸体。
常廷看到这里,拱在枕头里,困惑地抓着头发。
这阵子忙得顾不上理发,刺猬头都变成豪猪了,睡一觉更是乱糟糟。
他感觉邢幺就算再嚣张,丢下刘待晓死在他家里,任人发现,也过头了些。
毕竟,就算邢幺那干爹祖国护着他,犯下大案,还是会被跨境缉捕遣返的。
常廷自言自语冒出一句:“或许,他是自信有人会给他善后。在自己离境后,上门帮他处理掉刘待晓的尸体。”
他出神一会儿,发消息问周正正:[邢幺家中的搜查有收获吗?]
周正正回道:[没有,很奇怪。]
警方对邢幺的住宅进行搜查,竟然无甚发现。
邢幺有收集杀人纪念品的喜好。
已知他至少有四样纪念品:桃核小猪、打火机、发卡、邱月的手机。
邱松的桃核小猪……有可能已被烧化在大火中。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它真正的主人收回了。
徐参冬的打火机被改装,遗留在汽修店现场,残骸已经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