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时间,说道:“不过既然我作为你的经纪人,还是要多说几句,你也别嫌我啰唆,你的商业价值可不止这些。”
祝柏宇没有回应。
姚远中途接了个电话,自行离开。
画廊里又只剩下祝柏宇一个人,他静静地站在画前,仿佛与画中的世界融为一体。
期间,有外国粉丝认出了祝柏宇,红着脸要了签名和合影,祝柏宇都好脾气的一一配合。
等告别粉丝,祝柏宇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走出画廊时,雨已经停了。
这里的温度比港琴市要冷,下过雨的地面泛着潮湿,走在路上,鞋面溅起水,为他黑色的皮鞋蒙上一层水渍。
其实祝柏宇将此次小型画展选择在吉维尔画廊展出,有一个原因是这里的环境。
吉维尔小镇人烟稀少。
画廊坐落在临海的缓坡上,是一栋有着斑驳墙壁的老房子,简约白色的立体造型,窗框的漆色因海风侵蚀而略显暗淡,门外随意摆放着几组铁艺桌椅。
一条未经刻意修整的碎石小径从门口延伸至路边,整个场景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宁静的诗意。
画廊背靠着一片苍郁的橄榄树林,面前是地中海的典型蓝绿色海面,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色波纹。湛蓝的海水在下方轻轻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带来有节奏的潮声。
这里美得并不突兀,像是从这片土地自然生长而出,带着日常与时光沉淀的痕迹。
海风吹过,祝柏宇深吸一口气,又想起那晚雨夜,他与乔时安相拥在潮湿狭小的床上。
“你想去哪儿?”
“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地方。”
“家里有两间屋子。一间书房,给你学习用。一间卧室,摆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干净明亮的厕所,一个大功率的热水器。”
“想要院子吗?”
……
那些曾经说出的话语,此刻如同海风一般,轻轻却又固执地萦绕在祝柏宇的心头。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乔时安说这些话时的模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星光。
一声干涩沙哑的低笑从祝柏宇喉间逸出,在潮湿的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柏宇笑自己,笑那个不久前还怀抱天真期待的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傻瓜,虔诚地相信着海市蜃楼的幻影。
如今谎言散去,真相如同冰冷的礁石裸露出来,他那点可笑的期盼被摔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对乔时安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是恨吗?
恨她的欺骗,恨她的利用。
可如果真的只是恨,为什么在想起她的时候,心中还会有那么一丝柔软和温暖呢。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海里那个愚蠢的想法甩出去。
海风依旧吹着,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思绪。
手机震动,祝柏宇冷着脸瞥了一眼,却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手指意外地划过了接听键。
“你个没良心的,都多久没回来看我了?听小姚说,你们又跑国外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女声,话里明明是责备,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祝柏宇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刚才还烦躁的情绪,低声唤了句:“妈。”
“哟,还知道我是你妈啊?”
“您这说的什么话……”祝柏宇她逗得终于笑了出来,“什么事?”
“臭小子,没事就不能给我儿子打个电话了?”
“能,当然能。”他从善如流地应着,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有个家庭聚会。”电话那端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找个时间早点回来吧。”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家庭聚会?”
祝柏宇一记眼神看向一旁的许清丽女士。
许清丽心虚地别过头,装作没看到自家儿子的质疑,转而笑靥如花地招呼包间里的女孩:“小悦,让阿姨看看,越长越好看了。别站着呀,来阿姨这边坐。”
一边,又偷偷伸脚踹了祝柏宇的座位一下,从牙缝里快速挤出一句:“热情点!”
祝柏宇坐着没动,也学许清丽的样子,装作没看见。
两家人客气又热络地寒暄着,故意给两个年轻人空间。
“嗨,柏宇哥。”
祝柏宇旁边的座椅被拉开,香水味强势地挤过来,他蹙了蹙眉。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独生。”祝柏宇冷酷的将长腿伸直,泾渭分明的线,让对方禁止靠近的动作写的明明白白,“还是喊我名字吧。”
他跟她很熟吗,明明才第一次见,有必要叫的那么亲热吗。
姜悦被祝柏宇直接拂了面子,怔了片刻,又很快调整了心情。
“好的,祝柏宇。”她大方地说。
祝柏宇倒是与传闻中一样的性子冷淡,但没人告诉过她,这个人除了冷清疏离,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臭脾气。
许清丽的脸出现在姜悦头顶上方,挤眉弄眼,佯装生气。
祝柏宇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给家里长公主一个面子,将座椅拉开,坐远了些,这才收回腿,不冷不淡地说:“你好。”
就像是走过场的形式主义。
姜悦笑了笑,没有回应。
转而扭过头,与坐在她右手边的祝柏宇妈妈许阿姨聊天。
祝家与姜家算是这两年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
只不过祝柏宇没有参与过家里的经营,祝父如今正值壮年,还在叱咤商界,翻手云覆手雨。许清丽则在体制内,钱少清闲却喜欢的工作。祝家开明,也没有要求祝柏宇非要接父亲的班,他自己的成绩已经非常出色。
“小伊是准备回来接家里的班了吗?”祝父问道。
“是的祝伯伯。”姜伊起身主动给祝父敬酒,“刚回国,业务上都不太熟练,还得指望祝伯伯您指点一二呢。”
几句话把祝父哄得饮下酒。
“我们女儿啊,就是性子太要强,像她爸!”姜母笑眯眯地看着祝柏宇,“我倒宁愿她静下来,跟柏宇一样,光画画都能把自己画成第二个梵高。”
祝柏宇兀自抿了一口茶,心想梵高是去世了才被人发现他的艺术造诣。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专心做个适时被cue到的哑巴。
“说明小悦优秀,颇有她父亲当年的风格。”许清丽夸赞道。
“柏宇也不差,毕竟商人遍地都是,艺术家却难得。”姜母附和着。
双方父母都满意地看着对方的孩子。
这顿饭是什么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姜悦落落大方,不像是第一次见祝家的样子,聊天喝酒都能融入其中。
祝柏宇反感许清丽以亲情的名义让他出席这种场合,只觉得包间内空气逼仄,让他不得不解开领口上方的一颗纽扣,起身出去透了口气。
抵在墙边,祝柏宇低头划拉着手机。
说是看手机,其实他什么也没看,机械性的从上到下,信息平滑的从大脑皮层溜走。
姚远转给他一条消息,提到就是上次他说的那个新锐画家。
之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没想到在一次大赛脱颖而出,作品颇有当年祝柏宇的风格。
闲着也是闲着,祝柏宇百无聊赖地点开链接。
里面的图片刷出来。
祝柏宇眨了下眼。
获奖的作品,竟然就是他失忆的时候,给朱嘉铭做枪手的那幅画。
他低笑出声。
真讽刺啊。
明明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明明他已经变成了祝柏宇,明明回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世界,却有无数个细节再提醒他和乔时安有关的一切。
“你在看什么?”
没等祝柏宇反应过来,姜悦的头就凑了上去,瞥到他手机上的内容。
“这是你画的?”
祝柏宇有些反感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快速将手机收回。想起许清丽的警告,他没有呵斥对方离自己远点,而是双手抱臂,一脸戒备地问:“你怎么在这。”
姜悦依旧笑眯眯地,摆摆手说:“她们聊得热闹,我出来透透气,想不到你也躲在这里。”她有意继续刚才的话题,“刚才那幅画真不错,是你画的吗?”
祝柏宇反问:“你看得懂?”
姜悦吐吐舌头:“看不懂,嘿嘿,我只能看懂股市走向的线,看不懂你们这些艺术家的。”
祝柏宇蹙眉,这人表现的太自来熟了。
姜悦像是知道祝柏宇在想什么似的,稍稍敛起笑,低声说:“你不用对我太戒备,我事先也不知道是这种局。”
祝柏宇“嗯”了一声,视线从她身上快速扫了一眼,又马上抽离。
他对她不感兴趣。
自然对她的话也不感兴趣。
姜悦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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