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老师你不知道吗,我高考完就去英国了,你不用教的这么认真,我们两个都能轻松点。”
他的语气里透着些许优越感和敌意。
祝柏宇把从国外带回来的饼干送给他,是心里知道他一定没有吃过。他却很认真地道谢,说要留给家里的妹妹吃。
他们的交流并不多,他也给过他一些不经意间的难堪。
比如有一次,他说妹妹快过生日了,想问问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什么。
他提起妹妹的时候眼睛含笑,他说妹妹比祝柏宇还要小两岁,行事作风却像个小大人。
祝柏宇想起班里女生讨论的一款国外风靡的洋娃娃,国内正好刚刚引进。
他随后指着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刻意忽略掉对方看到价格时的表情。
他们两个人长得像,就连名字听上去都一样。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正处在桀骜叛逆又最渴望独一无二的阶段。对于这个突然插入他生活、背景与他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让他隐隐感到“相似”的陌生人,下意识地有些排斥和疏远。
来的老师太多了,常春藤海归,外国留学生……这个沉默寡言的穷学生,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似乎只来了几个月,后来就再没出现。
他当时甚至没问过对方为什么不来了。
“这个老师……”祝柏宇假装不经意间随口问道,“后来好像没来了?”
许清丽正在翻看另一张照片,闻言抬头,想了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叹了口气,“那孩子真的挺不错的,成绩好,人也踏实,是你爸公司定向资助的贫困生里最优秀的一个。本来想着让他多辅导你一段时间,也能缓解点他的经济压力。可惜……”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好像是五年前吧?出了车祸,人当场就没了。听你爸说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了,就一个孤老的奶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唉,真是可惜了……”
许清丽后面还说了什么,但祝柏宇已经听不见了。
巨大的白噪音淹没了一切。
五年前。
车祸。
当场去世。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狠狠磨进他的胸口,再疯狂搅动。
-乔时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中途被绊了一跤,她也只是很快起身继续往前走。
绿植覆盖的蜿蜒长路,没有公交车,甚至连出租车都不见。
直到走到开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从她身边汇聚而过,车鸣声,尾气声,路边行人交谈的声音,又把乔时安拉回到现实。
身后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过,她茫然回头,看到穿着校服的少年,脚蹬着脚踏板,屁股离开座椅,脸上洋溢着笑容呼啸而过。
乔时安张了张嘴,又攥紧了拳头。
她觉得自己呼吸有些不畅,眼前模糊地看不清道路后,才惊觉自己在流眼泪。
明明天气转凉,她却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乔时安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现在钱跟哥哥比起来,一文不值。
全都是假的,她想。
她现在太需要小羽哥哥了。
乔时安哆嗦着使了好几次,才把房门打开,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床边。
掀开枕头,下面空空如也。
小羽哥哥的照片不见了。
血液瞬间凝固,乔时安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她又颤抖着走到桌子边,抽屉里,除了几块歪歪扭扭的糖,也没有。
洋娃娃的盒子里,也没有。
衣橱中,钱盒里。
厨房,厕所。
门缝,床垫。
拖鞋里,床底下。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乔时安要疯了。
声音是先从喉管里断裂的,碎成一片片。
接着是神经,那些紧绷了太久的弦,一根,两根,猝然崩断。
世界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遥远,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不停地呼啸翻腾。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她忘了。
或许根本没关。
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连同她最后一点理智,早就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
他站在那里,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她拒绝辨认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为什么要靠近她。
为什么想要抱她。
不要过来。
她的声音在心里尖叫,嘴唇却只能无声地开合。
可祝柏宇还是在靠近。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她即将碎裂的神经上。
他甚至伸出手,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渐渐清晰,带着一种试图包裹、试图安抚的意图。
别碰我。
乔时安在心里嘶吼,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向下滑。
她什么也不需要。
不需要温暖。
不需要关怀。
不需要任何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替代品。
她现在,此时此刻,只需要小羽哥哥。
小羽哥哥是她的阳光,是她的氧气,是她试图活下去的动力。
但为什么,她连照片都找不到了。
她把小羽哥哥弄丢了,又一次。
乔时安试图推开祝柏宇,却发现浑身没了力气。
“小安你看着我,冷静点好不好。”祝柏宇将人死死揽在怀里。
太烫了,烫得她冰凉皮肤一阵刺痛。
他的手修长而漂亮,一下下抚过她泪湿的脸颊,揉搓她冰冷的手指,又耐心地拍打她的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小羽哥哥……”乔时安自言自语,眼睛四处乱飘,“我怎么能把照片弄丢了呢,他会怪我的……”
“乔时安!”祝柏宇低喝一声,箍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乔时安被迫仰起一点头,模糊的视线里,撞进祝柏宇猩红的眼角。
“你看看我,我求你,看看我。”
不。
不要看。
乔时安闭上眼,又抗拒地扭开头。
他和小羽哥哥长得好像。
但又长得不一样。
那张照片乔时安像是刻进了脑子里。
谁说小羽哥哥和祝柏宇长得像的。
明明不一样。
她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乔时安拼命摇头。
每多看一秒,记忆里那张温柔的面孔就会模糊一分,就会被覆盖,被篡改。
不行的。
“你该清醒一点了!”祝柏宇听到心碎成一块又一块又把无数个自己划伤的声音。
他恨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嫉妒得快要发疯的那个人,原来早就已经不在了。
多么可笑。
他恨不得自己是周羽,恨不得那些伤痛都由自己来承受,至少不必看她这样伤心。
可他不能。他必须说出口,哪怕这话像刀子,先捅穿的是他自己。
总好过乔时安习惯性地把周羽当做依赖当做支柱,永远走不出来,永远傻傻地等着他回来。
“周羽已经死了,五年前!他回不来了!”
乔时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灰败的眼睛空洞地望向他,那双眼睛变成两潭死水,再映不出任何人影。
嘴角开始向上牵拉。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接着越来越深,越来越扭曲,形成一个怪异而空洞的“笑”。
“我知道啊。”
乔时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
“我亲眼看着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再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离家不远,每天载她的路上。
褐色的血在地上好大一摊,蜿蜒至附近干枯的河道里。
而那只洋娃娃,滚落在地里,蒙上一层土,正看着她,没有任何的表情。
空气凝固了。
那把一直在祝柏宇心口反复研磨的钝刀,在这一刻,被这句平静到极致的话,猛地拔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粘连的血肉。
痛到极致,原来是无声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一章了,边写边哭[爆哭][爆哭]红包奉上~~
第44章
“我亲眼看着他躺在地上。”
钝刀割在肉上,祝柏宇只想把时间拨回到今天早上。
回什么家,看什么相册。
他宁愿从来没让乔时安见过这些。
而此刻,祝柏宇只能将乔时安紧紧搂在怀里。
“小安,我们不想了好不好。”他一只手抚上乔时安的头,将她牢牢扣在自己的怀里,圈紧,一遍一遍的安抚她。
怀里的女孩并没有哭。
她的手倔强地垂在两边,尽量与前面的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照片是不是你拿走了?”乔时安的声音异常的冷静。
甚至,是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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