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屏息凝神,以为会迎来对方更激烈的发难,没想到言慎听到萧砚的话后,竟轻轻地松了口气,如释千钧:“……我也不信。”
萧砚并未回应,似乎在判断他语中真假。
言慎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以示诚恳:“我也从未信过,李家会出通敌叛国之辈。”
姜晚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几分无奈:“我此番前来,本意并非问罪,而是想与侯爷商议,如何能在朝廷法度之内查明此案,还李将军一个清白。”
“只是……”他顿了顿,“没想到,竟有人越过有司,将此事直接捅到了御前。”
他叹了口气:“风波已起,现今的局面,已不是我一个御史中丞能够左右的。”
姜晚已经从中听出他的意思:李绍荣离开北境,赴京受审,已经避不开了。
接下来的谈话声姜晚已经没心思听了,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似乎是言慎在言说京中形势以及打点安排。
灯花如豆,映出一室昏黄。待言慎告辞后,姜晚掩口打了个呵欠,随后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幕走进厅中。
“这位御史中丞可信吗?”
萧砚对姜晚的出现并不意外,仿佛知道她不会真的离开。
他颔首道:“他祖父是言澈。”
“言澈?”姜晚努力回想这个名字,而后惊异地睁大双眼,“是前朝那位铁骨铮铮的首辅?”
哪怕原主是个深闺女子,这个名字也深深刻印在她的记忆里。
暴君楼氏骄奢淫逸,败坏朝纲。首辅言澈只因直言进谏,便触怒龙颜,致使全族流放岭南,自己也于中途郁郁而终。
言家累世公卿,是有名的清流世家,族中有多位名臣以血明志,在朝堂上死谏而亡。言澈更是担任前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可以说是前朝的脊梁。
言家的惨剧便如一条导火索,彻底点燃满朝积压已久的愤慨,此后藩王离心,异姓王晟王起兵,短短五年时间便将燕王楼遥逼退至塞北,最终高坐明堂。
萧砚提及言澈便已足够。
单单这一个姓氏所铸就的风骨与气节,便足以令人信服。
即便如此,姜晚依旧忧色未散,心头仿佛仍有块不安的石头压着。
言慎方才离去片刻,姜晚正准备也辞别离去,却见周叔急匆匆地跑来:“李绍英李将军来了!”
他刚通传完毕,李绍英便一身寒气闯进来,隐隐裹挟着微弱的血腥气。
姜晚循声望去,才看到李绍英一双手沾满鲜血,指间坠下半枚玉佩,正随着她的呼吸不住摇晃。
那半枚玉佩已经断裂,裂口参差不齐。
丝丝缕缕的鲜血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沿着纹路蔓延开来,将原本的奶白色裹成殷红,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收藏和营养液![星星眼]权谋也好难,脑子空空,写完这本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托腮]感觉我就是在天天给自己挖坑,天天跳进去摔死,每次爬上来都说不挖了,结果下次还挖,然后边挖边三二一跳只给文官起了字,但这个慎字还挺难起的,先放着吧,希望我有朝一日能灵光一现[三花猫头]
第35章 辞别李绍英一字一顿道:“我要进京。……
十二死了。
死在城中最高的那座钟楼下。
他穿着最初的那件不合身的黑衣,像寻常一样躲过守卫的视线,一步步登上高耸的钟楼。宽大的衣裳被风鼓起,像一片自空中飘零而下的落叶,直直坠落在她眼前。
离刚停稳的马蹄仅有丈余的距离。
钟楼离城门不远,人潮如织,来来往往的都是出城入城的行人商旅,喧嚣声搅作一团。
“嘭——”一声闷响炸开,不轻不重,像一块寒冰投入滚水,瞬间浇灭满街的喧闹。千百道目光仿佛被丝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投向声音来处。
自然包括找遍整座城,刚打马来到此处的李绍英。
“夫人,侯爷……”
李绍英脸色比锅底还黑,紧咬后槽牙,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她一字一顿道:“我要进京。”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丝鲜红沁出,与手上半干不干的血迹混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十二的。
闻言,姜晚难以置信地注视她片刻,随后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蹙眉道:“为何如此突然?此事形势尚未分明,你这般行事岂不是把自己往陷地里推?”
李绍英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说道:“夫人不知,我奔到十二身旁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他说……”
她眸光微动,那幅惨痛的画面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
彼时,十二苍白面颊的被殷红的鲜血染透,连眼白都充满刺目的红。听到她扑来的声音,他费力地偏过头望向她。
涣散的眼底翻涌出浓稠的歉疚,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一开一合间吐出血沫。
她连忙俯身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唇瓣,才听清那破碎的气音:“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后半句话没能吐出,在最后一缕气息逸散的刹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姐姐……”
她以为唤的是她。
可在那双眸子失去光泽的瞬间,她才猛然发觉,那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投向的是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讲述完那番刻骨的场景后,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松开紧握的右拳,残玉自她指间坠下:“这是在十二那里发现的,他攥得很紧,手指都掰不开。我已找京中懂行的人看过,这玉佩无论是质地还是纹路,都是京里惯用的样式。”
“而且……”
她语气稍顿,又将十二近些日子的怪异之处都一一讲给了他们二人听。
姜晚听后气血翻涌,忍不住低声斥骂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下这样的毒手?”
她下意识绞紧衣袖,再仔细一想,顿时觉得脊背发寒。
十二是她们在玉门附近发现的,如此说来,兴许早在那时,便有人在暗中盯上了她们的行踪。
十二或许是唯一真相的人,可惜已经死无对证。
否则定然能揪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夜静更阑,连丝风声都没有,唯有李绍英的声音沉沉响起:“我心意已决,现今朝堂之上本没有我们的人,这幕后之人又藏得极深,底细尚未可知。我兄长若是被他们押送回京,岂不是与自投罗网无异?”
“在他们的地盘上,编排罪名污蔑构陷,简直易如反掌。”
李绍英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昏暗的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决绝之色:“所以,我必须进京。”
姜晚点了点头,这话说得不假。
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京城,甚至指向错综复杂的朝堂深处。
萧李两家远调北境,早已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远离。庙堂之高,不说他们已失去朝申辩的先机,就连探听朝中动向都难如登天,处境异常被动。
只是……
她依旧记得皇帝那句冷漠的圣谕:“无诏,不必进京。”
萧砚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与姜晚的顾虑不谋而合,平静地点出最致命的一处疏漏:“即便你侥幸入京,又能以何种身份行事?”
“没有谕令,便是无名无分。一介边将私入帝都,与亲手将罪证送入敌手何异?”
李绍英回道:“更名改姓并非难事,潜行暗查虽说不易,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侯爷若是忧心此举会牵连北境,大可放心。若有差池,我李绍英一人担责,当自绝于京师,绝不连累北境。”
姜晚望着李绍英决然的眉眼,心中纵有千万句劝阻之语,也最终湮灭无声。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场狂赌。
赢,可寻得生机。输,则坠入万劫不复。
姜晚恍惚间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萧砚看着李绍英眼底孤注一掷的果决,许久才颔首道:“你若心意已决,便去吧。”
得到首肯,李绍英对二人郑重拱手,随后又深深躬身一揖。抬头时目光和姜晚对上,她稍作停留了一瞬,眸中千言万语化作一个轻轻的颔首。
随即她转身退出此间,消失在浓郁夜色中。
门轴转动发出轻响,厅中烛火摇曳。
今夜无人安眠。
——御史在此调查完毕后,便回京复命。
言慎果真是个可信之人。
他在朝中上疏陈奏此事的诸多疑点,京中最终批复未牵连所有李家将领,只是对身为李绍荣直系亲属的几名将领做了盘查。
盘查者没有从李绍英那里查到罪证,她本身并无嫌隙,可毕竟与李绍荣是手足。为避瓜田李下之嫌,李绍英主动请离,暂时免去军中任职。
对外,她称自己心绪不宁,想外出闲游些时日,换换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