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哑口无言,他们从前确实没有考虑过以后该如何。
只是始终如一地跟在强者的马蹄后拼杀,为了他们口中的“荣耀”“霸业”拼命。
可那些身在高位的人,却从来没有提过,拼杀之后呢?流干血之后呢?
他们这些人会得到什么?
“选吧,阿勒坦,”姜晚将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是选择毫无价值地死在祭旗的刀下,还是为你的部族博一个能活下去的将来。”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北境夜里的空气冷得像冰刀,顺着气管扎进肺里。
他不想被祭旗,也不想看着阿木尔踩着他族人的尸骨登上汗位。
短暂地思考权衡后,他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
姜晚这才转过身来:“我放你回去,你也别妄想回去后反水。我会去沧澜关前线,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
她向前逼近几步,微微俯下身,警告道:“你猜,我要是不小心将你我合作的事透露给阿木尔,他是留你还是杀你?”
“恐怕到时候,你在胡人那边的日子,还不如在北境继续当囚徒自在。”
阿勒坦想到了阿木尔那些毒辣的手段,心中发怵,连忙抬手按在胸前,发誓道:“我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我阿勒坦若是背信,必遭万骑踏身,魂灵永不归乡!”
敢以信仰起此重誓,其心意已毋庸置疑。
姜晚微微颔首,拿出从看守身上得来的钥匙,解开镣铐,转身隐入夜色。
大军开拔当日,祭台搭起,旌旗猎猎,几名五花大绑的胡人俘虏被押到台前,听候问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的瞬间,姜晚没忍不住,生理性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人头落地,鲜血已染红黄土,寒风卷来几缕血腥气。
营中将士的呼喝声徒然升高,士气更胜了几分。
萧砚就在她身侧,将她方才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一次劝道:“现在留在朔城,还来得及。”
姜晚则望向整装待发的队伍,没有半分动摇:“既已见血,便无法回头,我更不会后悔”“走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队伍中的山木和沈崇山。
斩钉截铁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萧砚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知道她心意已决,再难更改。
他不再多言,只是将那股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忧切压在心底。
沧澜关,雄关险隘。
城墙依山而建,老树盘虬,青灰色的砖石上,大火烧灼过的痕迹尚未消弭。
姜晚从没想到第一次来沧澜关,会是在战火一触即发的危急情况下。
从前萧砚曾提过,若是可以恢复如初,他最想来沧澜看一看。她原以为那一天会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天朗气清,登临远眺间,可尽览北境风光。
而非今日这般,目之所及,烽燧孤直,一草一木皆透着战前的冷肃与戒备。
更何况,他也未能恢复如初。
一番军务劳顿后,为保存体力应对变局,萧砚依旧离不开那辆轮椅。
姜晚正望着城墙出神,便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迎了上来,前来的是沧澜关守将,李亦良。
他看起来虽年纪尚轻,可眉宇间却压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眼睛里藏着锋利的亮光,似乎所有久守边关的人身上都有这种锐气。
“末将参见侯爷。”
姜晚在帮翠儿将散落的行囊重新系好,跟上得慢了些,他一抬头又瞥到姜晚,眼底闪过惊奇:“啊,夫人也来了。”
随即躬身,再度拱手见礼。
姜晚微微颔首。
战事急迫,不等开口问询,李亦良便迅速交代关内事宜:“胡人主力尚未抵达沧澜,但游骑已在三十里外出现,想来不出三日便会兵临城下。”
“魏老将军情况如何?”萧砚问道。
李亦良叹了口气:“郎中已经尽力诊治,只是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伤及肺腑,恐怕短时间内不能亲临战阵了。”
姜晚注意到萧砚的眸光黯淡下来。
她对李亦良道:“既然如此,不妨带我们去见见魏老将军,看看他的伤情。”
萧砚没有异议,李亦良颔首应下,领几人来到帐中。
军帐内,药味和血腥交织。魏城道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见到萧砚来到帐内,他挣扎着想起身。
萧砚出声制止:“老将军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便可。”
魏承道顿时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衣襟:“是我无能,竟将沧澜关和北境百姓推入如此险境!这般失职,我万死难辞其咎!”
萧砚道:“胡人本就诡计多端,此非老将军之过。”
魏承道喘了几口粗气,倚回榻上:“胡人来犯宁州,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蓄谋已久。他们对东线的薄弱之处,乃至周边小径都一清二楚。前阵子阿木尔麾下大将巴拉茨便在附近游移,想来那也是他们的试探。”
萧砚闻言蹙眉:“阿木尔先前一直紧咬朔城不放,看来是在演声东击西的戏码。”
魏承道咳了几声,道:“正是,胡人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朔城,而是宁州!攻朔城为虚,取宁州,断沧澜后路才是实!”
话音刚落,老将军气急攻心,胸腔剧烈起伏间又咳出一摊乌血,溅在素色被褥上,触目惊心。
姜晚见状,转头对翠儿吩咐道:“你去找楚大夫,让他准备些润肺止血的汤药,再备些安神的药材,一齐送到老将军帐中。”
翠儿领命出帐,接着一个身着锦袍的身影晃进帐内,看模样刚及终贾之年,一身玩世不恭的纨绔气,与军中戒备的肃穆压抑格格不入。
“啧,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就这清汤寡水的待遇,还指望让人卖命?”
萧砚并未理会他的无理,继续与魏承道商谈胡人事宜,姜晚则瞥了那人一眼,像是看到什么杂物般,又收回目光。
仿佛不习惯被这般忽视,他不满地微拧双眉,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轮椅上。
他嘴角一扯,提高了声音,语中嘲讽挑衅之意尽显:“这位想必就是定北侯了,久仰大名啊!听说您这三年,在朔城静养得不错?”
萧砚停下来话头,抬眸看向他,目光深沉。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魏承道撑起身子,指着他怒道:“楼云!不得无理!”
“行了,老东西,”被称作楼云的青年对此浑不在意,“你先顾好你自个儿吧,别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了。”
魏承道被他噎得深吸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完,那道目光又溜到姜晚的方向,语气轻慢:“怎么在北境,女子也能进……”
姜晚刚挑起眉梢,回敬之语还没来得及说出,便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
“这里是北境,不是宁州,”萧砚止住楼云后续的言语,“在此地,就要守北境的规矩。你若再口出狂言扰乱军纪,休怪军法无情。”
“你敢!我叔……”
“陆千,周霆,把他带出去!若无命令,不许再踏入此帐半步。”
楼云话未说尽,两个亲卫已应声而入,不顾他的叫嚷,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将他叉了出去。
姜晚跟着出去想看热闹,瞧见李亦良候在帐外,忍不住和他开始蛐蛐那个纨绔。
“那小子什么来头?这么不服管,也能来军中前线?”
这么嚣张跋扈,不是背后有人,就是哪家的二代。
“哦,您说的那位,”李亦良顺着姜晚的目光看去,语气颇为无奈,“他是楼大人的侄子,从小在家里宠惯了,无法无天的。来沧澜关这么些时日,不让他放肆,也在军中放肆了多回,我们也不能动他,都快习惯了。”
“楼大人?”
“对,内阁首辅楼观雪。”
作者有话说:新人笔力不足,这本的申签创新点,也就是前面一部分还是自己不了解的题材,肯定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很多想法可能也很稚嫩,如果有辣到大家眼睛的地方,一定要原谅我呀[爆哭][爆哭][爆哭]我会努力改进的,等完结了可能才会有时间把前面有bug的地方修一修[爆哭]
第43章 战前他不会是……害羞了吧?……
“那这来头确实不小。”姜晚道。
李亦良点点头,又补充道:“我们军中人最看不惯这些混资历的公子哥,目无法纪又眼高手低,真要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可京里那些大族,又偏偏喜欢把自家子弟送边关来博取战功。”
“先前宁州战事少,他在宁州混了几个月,倒也没出乱子。数月前,楼大人便发来文书召他回京,可他非要留下打胡人,结果胡人没打着,还害得魏老将军受伤。”
说到此处,李亦良语中多了些愤懑的情绪。
不过很快,姜晚便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她问道:“前朝皇室不就是楼氏?可现在大晟已是晏氏的天下,圣上为何会允许前朝之人担任此等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