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庸引姜晚穿过一处种满绿竹的庭院,石板路两侧铺满零落的竹叶,清浅的竹香在空气中萦绕浮动。
来到值房,王之庸铺开文书,提笔蘸墨,照例询问诸如出身籍贯此类的基本事宜。
姜晚一一答完,却见几名杂役探头探脑地围在窗外,叽叽喳喳声音像一群麻雀,扰得人心烦。
她不动声色地瞥过去,又看向王之庸,见对方只一心下笔专注记录她方才所言,对窗外的一切充耳不闻,便明知故问道:“王大人,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王之庸正落笔书写,闻言手中一顿,墨团在文书上晕染开来。
“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前院扫完了吗?都滚出去!”
他声音沉沉的,又朝窗外瞪了一眼,锐利的目光宛如一颗石子惊起林间雀鸟,几名杂役顿时四散跑开。
嘈杂声顿止。
王之庸转过脸来,恢复了温和的神情,笑脸中夹杂一丝恭敬:“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碎嘴子,还请姜主事海涵,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王大人能听见啊。”
姜晚莞尔一笑,语气平淡,喜怒不显:“海涵倒是可以,只是我不计较,也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况且,连杂役都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王大人,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你们吏部的面子也不好看吧。”
王之庸汗颜,连连点头,面上堆笑:“是是是,姜主事说的在理,下官回头定然好好管束他们。”
手续办完后,王之庸又拿出一套青蓝色官服和两本册子递给她。
两本册子一本是蓝色封皮的《官箴》,另一本则比较厚重,姜晚随意翻看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与职务,想来是朝中官员名录。
她看到了好些熟人的名字,甚至还有她爹姜延。
群蚁排衙的字体看得人眼花缭乱,姜晚正欲合上。倏地,一个名字牢牢地抓住她的视线。
谢萦。
姜晚心中一怔,想起自己似乎已经与李绍英断了很长时间的音讯,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姜主事。”
王之庸的声音适时将她的思绪拉回:“《官箴》中记载的便是为官的规矩,还望您回去细细研读。这次注抄已毕,若是核对无误,您便可以回去了。”
姜晚收敛心神,接过文书核查:“好,有劳王大人。”
一切办妥后,马车驶离吏部衙署,行至街口时,车夫问道:“夫人,回府吗?”
“先不回去,”姜晚掀起车帘,看向窗外如织的行人,“去城西榆林巷。”
——城西榆林巷,这个地址还是李绍英曾经在信中提到的。
越往城西走,人流越少,也更僻静,只剩风声沙沙。
这个地方异常难寻,哪怕是在京中街巷中“纵横”多年的老车夫,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中途接连走错三四回。
“夫人您怕不是记错了,”车夫疑惑地看着陌生的街景,“朝官在京中若要租宅子,大多选在城东或者城北,那里繁华,且离宫门较近,很少有来城西的。”
姜晚笃定:“再找找吧,她信中说的便是此处。”
约莫折腾了一个时辰,马车突然一顿,接着便听车夫郁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夫人,找到了。只是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只能劳烦您移步下车,亲自走一段了。”
姜晚心里奇怪,这京城的巷道再窄,也不可能过不了马车吧?莫不是又找错了地方?
她掀起帘子一瞧,便知车夫说的果然没错。破败的巷头上明明白白写着“榆林巷”三个字,整条巷子分明只能容下两人并行,两侧院墙高耸,阳光照不进去,显得里面黑黢黢的,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看样子马车的确无法通行,姜晚只好俯身提裙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面光线很差,空气阴冷潮湿,青苔沿着墙根蔓延,将墙皮腐蚀得斑驳脱落,就连脚下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子。
这副寥落的光景,姜晚再次怀疑车夫是不是真的又找错了地方。
她巡着记忆,来到一处宅门前,缕缕微光从门缝中透出,隐隐能瞥见里面整洁的装饰,与宅外破败的街景全然不同。
姜晚心虚地叩响门环。
敲门声刚落,院内骤然响起激烈刺耳的犬吠,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姜晚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忍不住抬脚就跑。
“阿黄,别叫。”
低沉的喝止从门缝传来,音色沙哑,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对方背光而立,罩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覆盖。
她虽知道李绍英在京中要作男装打扮,但也知道她没这么高,而且也没有狗。
姜晚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面前人的模样,便以为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她连忙低头:“抱……抱歉,我找错人了。”
说完,转身拔腿就跑。
第57章 前夕封官前夕
内室水声渐歇。
姜晚略显局促地坐在庭中竹椅上。
趁李绍英去室内换回装束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座不算宽敞的宅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墙角细微的响声吸引。
那里缩着一团毛茸茸的黄色球球,是一条只有几个月大的黄色小奶狗。
此刻正警惕地盯着她,微微呲起乳牙,喉咙里发出自以凶狠的“呜呜”声,低低的,倒不似先前激烈。
姜晚真的笑了。
方才透过门板的犬吠气势汹汹,本以为是条凶猛恶犬,没想到却是这么个怕生的小东西。
姜晚看到软蓬蓬的动物幼崽就手痒痒,她试着轻唤了声,俯下身刚试探着伸手,那小东西却“呜”地一颤,夹着尾巴躲去了内室廊柱后面,只敢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胆小鬼。
姜晚无奈地收回手。
恰在此时,水声停了。
修长的手推开门扉,李绍英走了出来。
她已换回女子服饰,洗去刻意画出的男子妆容,露出女性柔和秀丽的轮廓。就连掩饰身高的长靴也换了下来,此刻的身形样貌都与姜晚印象中的一般无二。
“你的装扮还真细致,连我都认不出了,”姜晚目不转睛看向她,惊叹着,总以为先前进去的和现在出来的是两个人,“要不是你叫住我,我早跑没影了。”
“算不上多厉害,熟能生巧而已。”
李绍英走下台阶,方才还夹着尾巴怯生生的阿黄,此刻摇着尾巴凑过去,在主人脚边不住盘绕。
“熟能生巧?你从前经常改扮男装吗?”
姜晚总觉得,至少在进京后,李绍英的技艺应该都是这个娴熟的水准,否则前前后后技术差别太大,样貌定然会有差别,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是。”
不出所料的回答。
即便如此,姜晚眼中依旧难掩震惊,李绍英解释道:“说来话长,不过也是年少时的事了。”
一听到是有关过去的事,姜晚立刻竖起耳朵,不知怎的,她对这个世界的往事格外感兴趣。
“我与兄长是双生,我们小时候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莫说旁人,连我们的爹娘都分不出不同,”李绍英在姜晚对面落座,为她斟了盏茶,茶香袅袅升起,“那时还是楼氏的天下,倒是允许女子研习诗书礼乐之类的族学,却很少见女子涉足校场习武,我又实在有兴趣,只好顶着他的身份去校场。”
“那岂不是会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会暴露吧?”
“所以要错开时日,每月十五之前是他去,十五之后便是我,大约是随着年岁渐长,男女骨相差异越发明显,这才渐渐不相像。”
说到幼时之事,李绍英的声音明显轻松许多。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学会了改装的方法。”
“他也同意?”
“不同意又能如何?”
李绍英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现一抹弧度。
“起初他确实不愿,我便只好冒充他的身份在外兴风作浪,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当时的世家子弟几乎都被我用他的名义捉弄过,每次人家找上门来告状,母亲都要骂他一顿。如此折腾几回,最后不同意也得同意。”
从源头解决问题,这倒是个好办法。
只是要苦一苦李绍荣这个大怨种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道一件无需劳心费神便能轻易完成的小事。
可姜晚设身处地想了想,便觉得此事属实不易。除了要专心精进技艺,还要时刻分神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将真正的脾性隐藏起来,相当于活成另一个人。
“可这样,岂不是会很辛苦?”
她发自内心地说。
日辉照不进巷子,只能越过墙头斜斜洒入院中,穿过墙角几株翠竹投下一片疏影。
此时无风,影子透出一股静气,像极了李绍英眼底那泓深潭。
分明是一个沉静内敛的性子,可听她方才的讲述,当年却要扮作一副招摇活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