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想法是,没有生员,自然会被取缔。
一时间,学院门前虽不乏看热闹的人群,却鲜有正经读书人驻足。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姜晚的目的,从来不是与他们在固有的士人圈子里争夺残羹冷炙。
因为姜晚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号召。近日来,前来探问的更多的是眼中映着好奇和向往的女子。她们看着姜晚,眼中渐渐浮现出愈发多彩的亮光,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
除此之外,皇帝的旨意本身便是一块金字招牌,“陛下特旨建学”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吸引来无数人,有寒门布衣,亦有好奇的匠户。
这些一直被儒家道统轻视的劳动者,乃至一些被正统排斥的“异类”,纷纷汇聚于此。
无人知晓,这块匾额下,一股生机勃勃的暗流正在悄然孕育。
前来了解的人数日益渐长,不久后,院中甚至出现了人手短缺的情况。
——“快点,再快点!”
长街上,一辆华盖马车疾驰而过,一声声催促在从车厢中传来,车夫扬起的鞭子如雨点般落下。
“小姐,这已经够快了,您这般急着去城外为的何事?侯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了,又该责怪您胡闹了。”车夫道。
马车内传来姜曦愠怒的声音:“那日家宴,她把我爹气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听说她现在又在城外瞎鼓捣,惹得我爹又大动肝火,我倒要去她那里瞧瞧,看她搞得什么名堂。”
那日家宴后,她爹就一直心情不佳,连池塘里的鱼他都看不顺眼,而姜晚这个罪魁祸首惹了事后竟跑了,身影全无!
“好好驾你的车,别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车身猛然剧烈颠簸,几匹骏马刺耳的嘶鸣声纷起,混着路人的惊慌叫喊传入耳中,若不是姜曦死死扒住窗沿,差点就要被颠簸甩出车外。
姜曦指节掐得青白,她勉强在混乱中稳住身子,怒吼道:“没用的东西,你没长眼睛吗!”
几息后,帘后传来车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姐……咱们,好像撞到别人的马车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啰里吧嗦的什么古代科技、儒家墨家什么的,都是我去年复习的时候了解到的东西,没仔细研究过,可能很片面,就当我一直在胡说八道看个乐子吧,我大概已经把所有新手能犯的错误都犯遍了,很痛苦。
屋漏偏逢连夜雨,三个星期的黑名单结束后,这次榜单我专门把两万字的叉掉了,没想到还有个两万的漏网之鱼,正好逮着我了。。。谁懂下个月底又要考试的无力感,没错又要备考,真是考考考考无穷尽,我能奢求一个在备考前完结吗(大悲),不然真的没有心思准备考试。
所以一些配角和一部分费脑子(自以为)的情节就不详细展开了,本来还想写写墨家钜子的,一个侠肝义胆的女角色,因为真的很喜欢墨家那种“侠”气,还有那种注重底层利益的精神,但不清楚往哪插,大概就没有了。
第67章 碰瓷坑妹妹
“家属抚慰金一百五十两、误工费五十两、诊金一百两、药钱三十两、其余杂项七十二文……”
学院厢房寂寂,响起素明珺不带感情的声音。
纤长手指将算盘拨动得噼啪作响,“啪”的一声,最后一颗算珠落下。白衣医者抬起冷漠无情的眼睛,直直望向坐立不安的姜曦,淡声道:“姜小姐,一共三百两,只收现银,不接受抵押。”
“什么!”
姜曦瞳孔骤缩,直接一激灵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过账单,视线在白纸黑字上飞速扫过。
她猛地将账单拍在案上,怒斥道:“诊金一百两?这都够买一家医馆了!还有那家属抚慰金是什么东西?再说你这算的也不对啊!明明是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骗子啊你!是不是姜晚故意派你来坑本小姐的!”
素明珺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草席上躺着个浑身缠满绷带、昏迷不醒的伤患,俨然是被姜曦马车撞到的无辜倒霉蛋。
“将濒死垂危的人从鬼门关救回来,相当于买一条命,姜小姐说值不值?”
瞥了眼怒气冲冲的姜曦,素明珺依旧从容淡定,一条一条回复道:“在下看在姜主事的面子上,本欲给姜小姐折价让利,既然如此您执意按原数结算……”
说着,素明珺又轻拨几下算珠,说道:“不多不少,一共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
“等等!你……”
“至于家属抚慰金……”
素明珺不再话下,只是示意她看向前方。
只见伤患身旁守着一位打扮不修边幅的老人,衣衫简朴破旧,头发斑白蓬乱,看模样是个饱经风霜的贫苦老百姓。
和两人的目光对上,老者立刻爆发出惨痛的哭嚎,涕泪横流,恨不得以头抢地:“哎呦我苦命的儿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你走了可让爹怎么活啊!咱家就你一个顶梁柱,爹以后可就只能饿死了!”
老人凄惨的模样映进姜曦的瞳眸,似乎勾起她记忆深处的某些情景,愧疚翻涌心头。
她嘴唇翕动,神色中掠过一丝恻隐动容,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随即蹙眉道:“不对,怎么可能伤得这么严重!本小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车夫从地上爬起来还生龙活虎的!”
素明珺道:“姜主事说,平昌侯府金尊玉贵,马车用的都是上等的硬檀木,对方不过薄木板车,您自然毫发无伤。”
姜曦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听得懵懵懂懂的,愣是没听出姜晚是在诓她。
素明珺点了下账单,重申一遍提醒:“拿银子吧姜小姐,三百三十两零七十二文。”
姜曦僵在原地宛如石雕。
她哪有这么多现银!
虽然她爹娘给的月钱不少,可从前她清汤寡水地过久了苦日子,有了银钱便大手大脚地不知节制,全被她拿去挥霍,至今没攒下来一文钱。
可见对方态度咄咄逼人,似乎没有让她赊账的意思,姜曦理不直,气也壮:“我……我没有!”
“没有?”
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芒在背,姜曦脊背瞬间紧绷,深吸一口气,胸腔却被莫名之物哽住,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翠衣侍女推开门扉,姜晚踱步走入,目光落在面色不虞的少女身上,只轻飘飘地扫了眼便很快移开。
她拈起账单一瞧,然后道:“既然妹妹没有,那便派人将账单送去平昌侯府吧,平昌侯府应该不差这三百多两银子。”
说着,姜晚作势要将账单递给素明珺。
“不行!”
姜曦大惊失色,在素明珺抬手之前再次夺过:“不行!不能送去侯府!”
姜晚瞳眸微转,转向忽然失态的妹妹。
姜曦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震颤,掌心沁出的冷汗几乎要将薄薄的纸片浸透,可仍死死攥着不撒手,神色比刚听闻天价账单的时候还要惊惶,仿佛在害怕什么。
“哦?”姜晚眼底闪现一丝疑色,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为何不行?”
“如果让爹知道我闯了祸事,又该对我失望了,”姜曦双眼泛出泪光,声音微微哽咽,“爹一直说我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不懂,说我改不了从前的性子,说我性子粗野还不如从前的你,一点也不像大家闺秀,上不了台面!”
姜晚的问题像是打开了她心底的闸门,常年积压的苦水此时如洪水般倾吐出来,滔滔不绝。
姜晚没有出声,静静听着,神情坦然到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意外。
“可我在外面生活了十几年!过了十几年无人管束的日子,怎么可能突然就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雄伟高耸的城墙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将她荒唐的人生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半边明媚半边晦暗,却分不清哪一边才最真实、最是她心之所向的地方。
在乡野间挨饿受冻时,她曾梦想有朝一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时至今日,她明明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花不完的银钱,数不清的金银首饰和华丽衣裳,还有尊贵无比的身份,却好像又失去了很多。
比如,不拘形迹,悠然自在。
至少在之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做最逍遥自由的风,从不需要恪守规格之中的繁文缛节,更不必因一时犯差错便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眼光反复打量。
“所以,”她抬头看向姜晚,几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只是因哭腔未褪显得过分滑稽,“不许让我爹知道!”
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自己讨厌且讨厌自己的人,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接着,姜曦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姜晚不留情面的讥讽。
“罢了,不送去侯府了。”
预想中尖锐的言辞没有落下,姜晚仿佛叹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头,又轻又软,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