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都没同意,你怎么拿得走?”
照片被原封不动地摆了回去,宋祈然的手却没有收回,他两臂撑着柜子,将黎念圈在身前。
清爽的苦橙香气包裹着黎念,她知道自己现在稍微做点动作都会碰到他。
不敢回头也不敢后退,黎念浑身发热,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饿吗?”宋祈然的声音就在耳畔,“我看你在酒吧的时候一点东西都没吃。”
下午就去了八十八号,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带回来,又一觉睡到现在,黎念确实没有吃饭的机会。
“是有点……”
“想吃什么?”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很多店都关门了吧。”
“不一定。”宋祈然凑得更近,“你随便说一个。”
黎念抿抿唇,犹豫道:“……牛肉粉?”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
“嗯。”
“是颐大那家吗?”
“对。”
“可以。”
黎念不太相信:“这么晚还开着?”
她下意识扭头,才发现宋祈然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人视线交汇,呼吸也近在咫尺。
黎念愣神之际,宋祈然松开了手臂,揉揉她的头发,弯唇道:“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带你出门。”
走进浴室打开灯,黎念望着镜子里的人,瞬间明白了宋祈然让她先洗澡的原因。
她用力擦拭已经晕开的眼妆,心想戒酒这事是必须提上日程了。
迅速完成个人清洁,再将贴身衣物吹干,黎念拎着着宋祈然帮忙找的那套换洗衣服犯了难,上衣太大,卷一卷袖子倒是勉强凑合,裤子却实在没法处理。
黎念回到客厅的时候,宋祈然貌似刚结束通话,他发现她穿的还是白天的裤子,问道:“怎么没换?”
好多此一举的问题,黎念抖开他给她的那条棉纺运动裤,放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能当抹胸了。”
宋祈然打量着她,心血来潮地戏谑道:“这么多年了,没再长高几公分?”
“……”
被调侃的黎念心气不顺地闭了闭眼,撩起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嘴也没闲着,忽然阴阳道:“这么多年了,怎么不见你找个嫂子过正经日子?”
说罢她便顾自朝着玄关走,又晃了晃脚上这双大到穿不住的拖鞋。
“连双客用的女式拖鞋都没有,客人来了怎么办?”
说一句就要做好应付十句的准备,宋祈然甘拜下风。
“除了家政阿姨,没有异性来过这里。”
末了他又问:“这个理由可以吗?”
黎念也不去看宋祈然此刻是什么表情,“哦”了一声,低下头,加快手里换鞋的动作。
……
过了零点,城市有一半的灵魂陷入深眠,而另一半不甘时间就这样流逝,酝酿着在这夜色之下蠢蠢欲动。
颐大隔壁的步行街也是如此。
经过规范的商业化整改,步行街已不复黎念记忆中的模样,路面拓宽了,还多了绿植草木的点缀,整洁度显著提升,业态也更加丰富。
因为依赖周边几所高校的学生消费群体,到了这个时间点,只剩一些做宵夜生意的餐饮店还在营业。
黎念喜欢的那家米粉店换了个更宽敞更显眼的铺面,新招牌的设计很吸睛,但店名没有改,守着这方烟火气的,仍是当年那对夫妻。
热腾腾的牛肉米粉端上桌时,藏在味蕾中的记忆也渐渐苏醒,黎念先喝了几口汤,暖意直接从胃部蔓延至全身。
“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黎念前后瞧了几眼,“他家是一直开到这么晚的吗?”
宋祈然给她递上纸巾:“可能吧。”
事实是他提前打了电话沟通,花了点延时服务费,否则人家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打烊下班了。
黎念慢条斯理吃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宋祈然在颐大读书的画面,也有她在英国独自生活的画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突然开口。
宋祈然没有任何犹豫:“好。”
“就是当年,游戏工作室的那场官司。”黎念放下筷子,想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和我爸……有没有关系?”
宋祈然当时的境遇可谓是四面楚歌,一边面临着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一边还要应付张口要钱的邱贺虹,黎念十分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阻挠,否则宋祈然的融资之路怎会走得如此艰辛。
这么一想,他拒绝项秀姝的钱,转而接受唐向清的帮助就显得合理许多,这样既能绕开黎家的牵制,又能避免欠下黎家更多人情。
黎念的脑筋动得很快,宋祈然也有些意外,他轻描淡写道:“官司没有关系,纯粹是前员工带来的麻烦。”
“那融资呢,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黎振中在黎念这里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谷底。
可宋祈然仍是否认,黎念不信:“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黎叔叔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选择。”应是对这件事有过无数次的思考,宋祈然语气坦然,“一个出身不好,事业也不明朗的愣头青,如果我有女儿,我也会让这种混小子离她远一点。”
这话说得好像没错,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黎念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又爬了上来,她故作轻松,开起玩笑:“你后来和我断了联系,不会是真的怕那种事情发生吧?”
宋祈然挑了挑眉,玩味看着她:“哪种事情?”
桌底下,黎念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像粘了胶水一样想开口却又动不了嘴。
这会儿她又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了。
对面的男人颇有耐心,似乎很期待她的回应,一拉一扯之间,黎念也豁了出去:“怕我喜欢上你?”
时间和空气变得充满弹性,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成了拉长的皮筋。
“也不是怕。”宋祈然终于开了口,眼神透着认真的痕迹,“那会儿你太小了。”
黎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丧母之痛使黎念深陷巨大的情感创伤,她将宋祈然视为精神支柱,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迫切渴求,但在高压环境下,这种情感依赖难免会催生出错觉,如同吊桥效应。
因此,保护黎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她和宋祈然保持距离。
但眼下的黎念想不到这一层,她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太小”这两个字上。
什么意思,那长大了就可以?
黎念被这个忽然冒头的想法吓了一跳,一口气没顺好走岔了,咳得她面红耳赤。
宋祈然见状立即上前关切,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矿泉水过来,黎念拍着胸口说了句没事,抹着眼角因刺激而分泌出的泪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回程路上,黎念明显话变少了,她偶尔看一眼导航,发现行驶方向是原路返回。
“不送我回煦园吗?”
宋祈然打着转向灯变了个车道,不紧不慢地答:“这么晚回去会影响阿婆休息。”
都不住在一个院子,何来影响,黎念低头摸摸手指,又道:“我没报备,不回家她肯定睡不着的。”
“我打过电话了。”
“那我得拿衣服吧,明天总不能穿着这身去公司。”
“明早会有人送过来。”
万事妥帖,他似乎是早就打算好今晚要让她留宿。
客卧没人住过,床铺还需要重新整理,黎念依旧被安排在主卧,换了一套宋祈然给她新找的睡衣,虽然尺码还是偏大,但胜在材质舒适,穿着睡觉肯定是没问题的。
熄了灯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黎念却越来越清醒。
宋祈然的房间,宋祈然的床,宋祈然的睡衣……
酒早就醒没了,这下让她怎么睡得着。
辗转反侧也是种折磨,黎念干脆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找点事情做,可敲了几下屏幕没反应,才发现手机早已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了机。
在主卧找了一圈,黎念连充电器的影子都没看到。
去客厅搜寻也是一样的结果,黎念不愿贸然地翻箱倒柜,于是借着夜灯漏出的微光,轻步走到了宋祈然住的那间客卧门外。
她抬手敲了敲门,“宋”字刚脱口而出的时候便止住了。
直呼他的全名总觉得有些别扭,虽说她之前就这么喊过,但那时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她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难道要叫“哥哥”吗?
黎念更犹豫了。
她咬着唇又抬起手:“哥?……”
刚敲完第一下,门就朝里打开了。
宋祈然也没睡,卧室的灯还亮着,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从室内透出的光,黎念抬眼望去,觉得他那双如潭水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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