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儿子面色阴沉,不愿他父子二人再生嫌隙,只得到:“外去可要好好照看自个儿,莫要太疲累。”
魏珩应过后,又说起要将裴炆钦推荐至国子监上学一事,此言一出,个个都有些讶异。
“怎这般突然?”老太太问道。
魏珩答:“炆钦才学不错,然魏氏学堂比之国子监到底差了一截。我既为官,为自家表弟推选入学也是应当。”
大太太心中快要喷出火来,但顾忌着丈夫与婆婆,却只温柔一笑:“阿珩,有这样好的机会,你怎么也不想想亲弟兄……我们阿瑜也去得啊!”
魏既明亦是不满。
裴家虽是他岳家,但哪儿比得上亲儿子。
这逆子有甚么好事便只想着裴家,果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魏珩脸色淡淡:“我倒是想推选阿瑜,但他之六艺,哪一样能过入学考试?”
魏瑜也在场,一时脸色泛红,却并未流露出不满,反而点头:“大哥说得对,还是推选裴表哥罢,他比我更合适。”
大太太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怒其不争,真如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魏珩又道:“况他在我跟前,我手把手管教着,总比他去国子监空度时日好。”
魏瑜脸色复又变苦,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其实于魏珩而言,若是作出决定,便只是知会众人一声。
他掀起眼皮,掠过眼巴巴听得认真的顾窈,眸光落在亲妹脸上——
面容发白,牙齿咬着嘴唇,似有不甘。
见他看过来,却慌忙移开视线。
魏珩眸子沉了沉。
这一通说完,旁的又闲话几句,老太太便让众人回了。
顾窈走在最后,没旁的姑娘与她一道,她便慢悠悠往岁芳园去。
忽地被人一叫:“表姐!”
她一抬眼,正是魏瑜。
方才见他还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样,现下倒恢复好了,活力满满。
顾窈不由想笑。
她弯一弯眼:“表弟,何事?”
“表姐,上回你那蹴鞠踢得太精彩了,我回去后便自个儿画了副蹴鞠图出来!”他兴致勃勃,眸里亮着光。
顾窈嘴巴抽一抽。
她倒真觉着魏珩说得有理了。
魏瑜这般跳脱的性子,真只有他亲自看着。
“我给你瞧瞧!”说起这些闲散的东西,他浑身是劲儿。
将个小册子递给顾窈,信心满满地看她。
顾窈将信将疑地打开,倒真被魏瑜的笔触惊到。
并非大家那样的画技,却十分生动,将她在蹴鞠场上的英姿画得栩栩如生。
就连脸边飞舞的发丝亦有勾勒。
“画得真好!”顾窈感叹。
“你再翻!”魏瑜搓搓手,催她。
顾窈往后看,却见下一张与上一张的动作竟是连贯的,合在一起便是她将蹴鞠踢进风流眼里的模样!
“哇!”她声音不由提高。
魏瑜嘿嘿一笑,心中自得。
家里人总拘着他,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
不知何时起,他便偏爱起画画来,将所见所闻融于笔尖,比读书要快活!
往常给大姐姐二姐姐看,都是劝他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这回这个表姐,是他想了好一阵,实在忍不住才来找她的。
果然如他所想,表姐与其他人不一般!
顾窈看得入神,嘴里喃喃:“你的画技真好……我能继续往后看吗?”
魏瑜激动起来:“你看!”
“看甚么?”
清越声音传来,叫两个人都吓得一激灵。
顾窈更是条件反射地合上那册子,心虚不已。
第14章 倒戈他
两个人都吓得不轻,一见是脸色淡漠的魏珩,更是心里慌张。
魏瑜面色霎时变白。
他这行径可堪不务正业。
用他二姐的话来说,便是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将功夫花在歪门邪道上。
今次被大哥发现,恐怕要狠狠罚他。
顾窈的手攥着那册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藏到身后。
她倒比魏瑜先反应过来:“没有啊,大表哥,没甚。”
魏珩眸子淡淡扫她。
小姑娘紧咬着下唇,一双清凌的眼睛哪儿都看,就是不肯对上他的。
可见心虚。
昨日才撞见裴炆钦送她东西,今儿又是魏瑜给她,她还这般藏着掖着。
魏珩墨眸微沉。
魏瑜窜过来,大着胆子挽住亲大哥的手臂:“真没有,大哥!你、你不是要考我功课吗?咱们这便去罢!”
他微微用劲——拽不动。
大哥眼睛凝在表姐身上,看得他胆寒不已,只得讪讪放下手来。
魏珩这才瞥他:“你先去,我过会儿便到。”
魏瑜面露犹豫,脚步踌躇,却听他又道:“怎么?不想走?”
少年慌乱地答:“没!我这就走!”
留给表姐一个“自求多福”,以及“千万莫要出卖我”的眼神,魏瑜飞快溜了。
顾窈攥着册子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
她纵使不抬眼,也能感觉到聚于自个儿头顶那能穿透她的视线。
魏珩的压迫太强了。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面对他时也不免生了胆怯。
胡乱想到那当街调戏他的公主,不免又觉得滑稽。
果然啊!一物降一物!
见她唇角微勾,似有忍不住的笑意,魏珩一时眉头皱得更紧:“是甚么让你那样好笑?”
顾窈一凛。
坏了!她真真是乐观过了头!t在这阎王面前也敢笑出来。
小姑娘压低脑袋,闷闷答:“没甚。”
二人间骤然不语,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顾窈小心抬起眼,往魏珩脸上看。
男人长身玉立,一双凌厉的鹰眸正看着她——
顾窈被抓包,惊得又往下看,遮住自个儿的一半视线。
魏瑜是好意拿给她看,又把她画得这样美……她实在不想被魏珩没收了去,亦或魏瑜因此受罚。
“大表哥,”她喃喃,“真的没甚么,你别追究了。”
小姑娘鼓起勇气看他。
她杏眼睁圆,恳求地望着他。
魏珩从她的眼里读出:
她不想受罚,亦不想魏瑜受罚。
他平素便极重规矩。
两姐弟在自家小路上吵吵嚷嚷、嬉戏打闹,便是放在魏嫣身上,也一定是要教训一通。
可被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魏珩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罢,她寄人篱下,也不容易,何必要苛责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姑娘。
况她与阿瑜,两个还未长大的小孩,能有什么秘密?
魏珩淡道:“下不为例。”
顾窈眼中一下子迸出光彩来,乐得仿佛有根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多谢大表哥!”
魏珩一顿,眼瞳看往别处,轻嗯一声。
“还有一事。”
顾窈眨巴着眼睛看他,疑惑。
“昨日我瞧见炆钦拿了什么东西给你。”
顾窈一惊,哪能想到这也被他看到。
难怪他方才一副想要教训自个儿的模样,原是昨日也被瞧见!
他确是面无异色,却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想她。
顾窈连忙摆手:“我没收,我真没收。”
“我、我初来魏府,不敢与人……私交过密,我真的没收。
且裴表哥有大好前程,我不敢耽误。”
她语无伦次。
魏珩的眸色却俶尔软下来。
于他而言,魏府上下重要的不过一个祖母,一个亲妹子。
后来顾窈寻来魏家,便又将她看在眼中。
母亲的性命,后来多活的时日,全赖她一家施出援手。他原便是想报答母恩,为她寻一户好人家嫁了。
现今见她这般天真活泼,倒真有几分将她当做妹妹。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无妨,往后裴炆钦便去国子监了。”
顾窈松一口气。
魏珩不误会她就好。
她现下人在魏府,若是被主人家觉得品行不佳,那往后日子自然难过。
转念又一想——怎么昨日撞见,今日便把裴炆钦弄走了?
魏珩是怕裴炆钦带坏几个妹妹罢?
想到裴炆钦那副多情的模样,顾窈有些幸灾乐祸。
活该!
魏珩见她又是欢欣的样子,叹女儿家思绪多变,道:“我走了。”
顾窈嘻嘻一笑:“好。”
魏珩背影轩昂,步子迈得极大,不过须臾便没了影儿。
顾窈也欢欢喜喜地走了,寻了时机将册子还给魏瑜,才知晓那日他被魏珩罚绕着院子跑了五十圈,腿抖到下不了地。
经此一役,他二人亲近不少,顾窈捂嘴:“大表哥是为你好!”
魏瑜说她叛徒,这般快就倒戈了。
顾窈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