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望向窝窝囊囊缩着的裴炆钦,便知此子无用,已然指望不上。
本就是一场闹剧,如今兴师动众,却是丢了大脸。
老太太强忍着,道:“行了,不过是两个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何必认真。”
她道:“去屋子里喝杯茶歇歇罢。”
她那张老气横秋的脸耷拉着,警告顾窈:“回你自个儿的院子待着去。”
顾窈心跳得厉害。
她知晓这一遭算是逃过了。
她缓缓迈开步子,路过垂着脑袋的魏嫣时,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这玉佩,平日未曾见魏嫣戴过,是她方才忽而拿出来悬挂于腰间。若非她提醒,顾窈还想不到以此为要挟。
无论魏嫣心里头怎样想,但到底是帮了她。
此日过后,顾窈正式成了魏府的透明人。
在下人口中,她胆大妄为,当众辱骂长辈,是最疯最恶劣的泥腿子。在长辈眼里,她挟恩图报而来,偏不满足向魏家恩将仇报,是最小人的女子。
因这事,连春桃与夏莲两个丫鬟都有些疏远她。
顾窈理解。她最终也是要离开魏府,而她们,还是得在魏家生存。
她如今也不练字了,就在院子里打拳,一声声暴喝从嗓子眼里出来,只觉自个儿从来上京就憋住的气终于舒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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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时,她独自坐于台阶上,一口一个地嚼着梅子干,酸酸甜甜,嚼得腮帮子疼。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莲跑得有些急了,头发都教风吹得乱了些,她面色激动:“听闻大爷回来了!”
“表哥!”顾窈也“蹭”一下站起来,她眼里冒光。
魏珩说过,待他回来便送她离京,终于让她等到了!
她问:“表哥在青竹园么?”
夏莲犹豫一番,不大确定道:“似是在前院的书房里,与四少爷议事呢!”
顾窈不疑有他,立时提步往那里跑。
她等不及了,她要离开魏家,今日便离开!
这一路上的奴仆脚步匆匆,手上都捧着些物什。魏珩久未回府,因他归家忙起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窈的心又雀跃了几分,想到过会儿便要见到他,不由思索:
若是今日便要他送她出京,他会答应么?
他才回来,会不会用太忙太累这话来搪塞她?
顾窈又摇头,觉得自个儿多心。
魏珩端肃严正,最最重视规矩的人,若晓得她差点被逼着嫁给裴炆钦,说不准会主动提出要送她走。
她心中满是期待,想到马上便要见到的天神般的大表哥,脚步又加快几分——
待到了前院,顾窈对此地不大熟悉,绕了几圈,寻个小厮问清了魏珩书房的位置,立在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敲门。
她亦有忐忑——毕竟,她那日是与整个魏家作对,表哥是否会怪她?
久未有人应答,顾窈抿抿唇,唤道:“表哥,是我,阿窈。”
她正疑惑魏珩是否在此地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双手扼制住她的双臂,巨大的力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男女力道相差良多,顾窈被扯得身子晃荡,好容易稳住才发觉,这却并非魏珩,而是魏璟!
他双眸通红,满脸都布着细细的汗珠,自鼻腔中喘出厚重的声音,整个人十分不寻常。
顾窈的手臂让他捏得发疼,与他那双显然没有神智的眸子对视上,当机立断地狠狠踩了他一脚,趁他吃痛,又冲着他的肚子挥出一拳。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比对裴炆钦只多不少,可魏璟只是略微晃神,很快便又朝她扑来——
顾窈惊慌失措:
他这是吃了什么药,竟这般霸道!怎么打他这样重都不足够让他清醒?!
顾窈虽仗着自个儿有功夫,能灵巧地躲过他,但魏璟显见也不是个弱的,他过来要抓她时闹出的动静,险些掀翻了书桌。
她好不容易抢先一步跑到了门前,欲要躲出去,却发觉这门怎么也开不了——是被人从外面锁起来了!
顾窈眼前一黑,已来不及思索是谁布下这等诡计,听得后面传来破风声,仓皇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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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珩回来得匆忙。得知府中出了大事,顾窈与老太太当面闹翻,他便紧赶慢赶处理完公务,先沈云羡等同僚一步快马归京。
他知顾窈的性子,若非是被逼到绝处,定不会与魏家撕破脸皮。
而老太太,素来不喜顾窈,又被她当众下了面子,依老太太的性子,绝不会对她轻拿轻放。
魏珩下了马,阔步疾走入府中,问来迎他的秋生:“表姑娘呢?”
秋生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表姑娘……”
魏珩神色一凛,喝道:“说话!”
秋生吓得一抖,忙垂下头,老老实实道:“主子们都在前院书房呢……听闻表姑娘与四少爷在书房里……”
魏珩眸色泛冷,听他所言往前院而去。
一到那处,果然见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他祖t母与继母。
两个人倨傲并肩而立,余下旁观的兄弟姊妹面带诧色,旁的下人更是窃窃私语,不断有“男女私会”一类的话传入他耳中。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泛起,已然猜到事情真相。
这时,忽听老太太冷笑道:“顾窈,我当你为何瞧不上裴家子,原是眼光高了,想挟恩图报嫁入我们魏家!”
她一声令下:“去!把门打开!”
一边的老嬷嬷听命,伸手推开房门——
下一瞬,顾窈从里头缓步走出来。
她面颊上沾着丝丝鲜血,眼尾泛红,唇齿死死咬在一块儿。衣襟凌乱,头发也乱糟糟的散落着,狼狈极了。
她眸子里带着恨色,此时终于弄清,她以为的相安无事,原是老太太不想放过她,她想毁了她!
她如从地狱脱身的女修罗一般,身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不知是她的还是魏璟的。
老太太被她吓得心中一跳,一时犹疑起来,这由大儿媳出的计谋是否真的可行。
坏她清誉当真能奈何得了她么。
这样一个煞星,也许早早送她离去才是对的。
她暗自稳下心神,故作大度道:“你早说看上我们魏家的爷们,我给你做主便是,何必使这等下作手段。”
险些被轻薄的后怕,以及被人围观着“捉奸”的恼怒,这桩桩件件近乎将顾窈冲昏了头,对着这面目可憎却又伪装大度的老太太,她轻声笑道:
“既然如此,我看上的是大表哥,还望老太太做主。”
第37章 婚事定
此言一出, 周遭谁人也不敢言语,仅仅余下假山石上时不时传来的鸟鸣,只是那声音也甚微弱, 显得周遭更是静谧,让人发慌。
老太太面色一僵:“你这说的是甚么话……”
话未说完, 顾窈再次重复:“我看上了大表哥,我要嫁给他。”
“我母亲救了大表哥的母亲,他‘以身相许’, 是理所应当。”
她面色淡淡,再没有从前被教训以后委屈与愤懑之色,出口的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 每一桩事,都让她对魏家老太太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欲要送她入宫选妾、决断她的婚事于裴炆钦身上, 再有这最后一件——不惜给她的亲孙儿下药,为的仅仅是毁她名节。
顾窈想不通。
自她来的那日,便被告知老太太极重规矩, 可为何这般重规矩的人,能屡屡对她使出手段?
她确是不懂后宅争斗之事,但她无所畏惧,她想做甚么便做了。
老太太不遗余力地害她,她便要反击回去,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不是最看重大表哥了么?那自个儿便要当众挟恩图报,即使不是为了真嫁给表哥,也要给她气出个好歹来!
老太太果真气得脸色煞白,一双如枯树枝发着皱的手抖了又抖, 颤声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岂能配得上我家阿珩!”
京中人人都知,阿珩是要尚公主的人。为着这事儿, 纵是阿珩是世家中子弟里的头一个,也无媒人敢上门。
可顾窈,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她要阿珩以身相许?!
简直是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再多骂她几句,却见面色淡漠的少女已移开了视线,眸光掠过她们,落在后方。
她似有所感,心中大感不妙,转身望去,果见魏珩正站在人群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
不是她们,只是她。
他独独在看顾窈一人。
连日来的疲惫布满躯壳,魏珩眉头便没有松开的时候,此时亦然,只是胸腔中震动却愈发强烈——
她说,她要他以身相许?
老太太眼见他看得专注,喉咙顶上来一口气,险些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