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弗月面若寒霜,听到此话终于忍不住甩开他的手,质问:“那什么是大事?什么才该放在心上?只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在意的事才称事,在意的人才称人,旁的都是畜生吗?旁的都没有心吗?”
陆映怔了一下,试图从她的语气里分辨她究竟怎么了。
若是他如今看得见,必能清楚姜弗月已洞察他所隐瞒的事,只因她目光所及皆是厌恶。
可他现下是个瞎子。
陆映仍不清楚状况,陆凌峰已然走了过来:“好了,不要吵闹。”
“一个纸人,烧就烧了。”他面无表情。
姜弗月身子一震,压下想要痛骂他的想法。
一个纸人?伴你数载光阴的纸人,烧便烧了?
她心头忽而凉得厉害。
所以,被他们爱上的人是幸运,而其余在他们身边的,皆是不幸。
若是她不是她,那终究还是逃不掉魂飞魄散的命运。
陆凌峰也不知这小辈为何心绪变化如此之大,看向他的眼神憎恶不已。
纵使他使计让她毁了纸人,也不必厌他至此吧。
只是,到底是地仙,容不得旁人冒犯。
陆凌峰眼神淡漠:“莫要忘了,我是看在陆映的份上才救你留你。”
姜弗月咬住牙,明了此时并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实力微弱,不堪一击,此时出去,只怕立马要被姜鸿云吸魂夺魄。
陆映能欺她骗她谋夺她的性命,为何她不可以?她何须与他一刀两断?
她尽力憋住眼眶中的泪,轻轻点头。
陆凌峰见少女表情隐忍,似有落泪伤怀之意,猜她大抵是心善,埋怨他利用她杀人。他的脸色柔和下来,道:“这不过是局考验,你既成功通过,便留在这里好生修炼。”
说罢,他便飘然而去。
陆映站在她身侧,因方才抓住她被甩开,现下便不敢再攀上去,只关切问道:“弗月,受伤了吗?”
姜弗月胸膛中不可抑制地上涌一股呕吐欲/望,几乎想要推开此人。
她尽力忍住,装作无事的模样:“没有。”
她道:“走吧师兄,我累了,想休息了。”
陆映脚步顿了顿,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复又叫了他“师兄”。
这一路上,从他二人关系缓和起,她虽没有一口一个陆映风,但也未曾叫过师兄。
他对她的亲昵,他能看得出来。
可如今呢?为何又恢复了原状?
是他对阿雪的死太冷漠的原因?
陆映走在她边下,斟酌道:“也许阿雪披上了我母亲的皮,代入太深,所以好似对我感情深厚,但其实我二人从未相处过,并无情分。”
“好了师兄,不要再说这些。”姜弗月疲累极了,不想再听。
目下她最想要好好睡一觉。
也许睡一觉起来,她便又是现代的姜弗月。
也许她并非他的师妹姜弗月,是他自己弄错了。
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迈开步伐,强撑着走入卧房关上门。
陆映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发闷。
仿佛有什么,脱离控制了。
第58章 姜弗月原以为自己如此疲倦,应当很快睡着,然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睁睁地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窗户逐渐变得透亮。
骤然发觉自己是另一个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她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她在现代长大,从咿呀学语到自力更生,如今却得知自己是书中人,那么,于她而言像小说一般的故事,都成了她的过去。
可仍是没有归属感的过去。
她没有从前的记忆,无法感受过去的情感,那么她究竟算是谁呢。
是书中从未出现的、被夺舍的姜弗月,还是现代的孤儿姜弗月。
她紧握着手中的圆月玉牌,轻轻垂眸。
阿难,你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
陆映望着不远处练剑的少女,眸色晦暗。
他不知她究竟怎么了。
她没有疏远自己,没有不理自己,偶尔也对他笑笑,只他总觉得不对劲。
大抵是因为她的笑里总带着丝丝嘲讽。
不知是嘲讽他还是谁。
平日里若无事,她绝不会叫他,先时还叫师兄,如今只一概以“你”称呼。
他知晓这很不对劲,可现下她正是紧要的时刻,他不好去打扰。有陆凌峰的教导,她进步飞快,纵然有修为停滞十年的因由,但看起来更有些参透一切的通透感。
她参透了谁?他么。
眼见少女喘着气放下手中的剑,陆映忙拿了手中荷露递过去,和煦笑道:“渴了吧?今晨刚采的。”
姜弗月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接过一饮而尽。
她没那样傻。纵使气陆映的所作所为,但也不会与资源作对。
这一日一杯的荷露,是陆凌峰灵力所化,若她秉持气节死活不用,那究竟何时才有能力自保呢。
姜弗月留下一句“多谢”,转身便要回去。
上午的练剑结束,她接下来要照着古书去修炼灵根。
“弗月。”他叫住她。
这些日子他很有眼色,等闲不会吵她,毕竟吃住依赖他,姜弗月遂回了头,问道:“何事?”
她态度坦然,没有先时的躲避,没有厌恶,亦没有欢喜。如今她待他,好似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陆映心跳速度忽然变慢,仿佛能听见“咚咚”的声音,他涩然开口:“我约莫是要迎来雷劫,渡入金丹了。”
姜弗月知晓他在半步金丹之处徘徊多时,虽实力早已超越,但却迟迟渡不过去。
如今终于要升一个境界,当是喜事。
姜弗月点头:“恭喜。”
她抬步离去。
竟是一句话也不想再与他说。
陆映望着她的背影,手慢慢攥紧:“你可否来为我护法呢。”
“弗月。”
究竟怎么了。
少女越走越远,渐渐连影子也望不到。
*
姜弗月坐在椅子上,将前几日从陆凌峰那里抄来的经书摊开,照着书中所写,一点点地从灵脉展开,查看自己的灵根情况。
脑子里忽而闪过陆映失落的模样,她忙甩了甩头,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再想。
儿女情长都是小事,现下她的命是最重要的大事,若是不赶紧提升修为,届时真要魂归九天。
况她须得问一问陆凌峰关于记忆之事。
倘若她当真是原主,便不能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总也要晓得她与姜鸿云之间究竟有何龃龉,十年前她又为何骤然落崖,以及阿难的真正身份。
这桩桩件件,比之陆映,都再重要不过。
她叹了口气,继续全身心投入。
再抬眼已是天黑。
天黑?
陆凌峰这陆家别院,乃是他自创的小世界,想来只有白日,没有什么天黑一说。
这是怎么了?
姜弗月起身,探着脑袋向窗外望去。
只见天空已布满乌云,且有狂风呼啸,想来不久便要落下大雨。
念及今日上午陆映所说的雷劫一事,大抵就是因此。
她静静看了半晌窗外景色,只作放松,就在欲要关窗点灯之时,一声巨大轰鸣响彻天地之间。
其中伴有闪电,骤然照亮了屋内。
紧接着,一场倾盆大雨落下。
姜弗月望了望彻底变黑的屋外,一时弄不清状况。
雷劫这般,应当是正常的吧?
况在陆凌峰的老巢,他当是不会让他儿子出什么事的。
心里还有另一种声音,劝她不要太过记仇,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去看一看好。最终她堵住耳朵,埋下头认真研读古籍。
没过一会儿,耳边忽而响起炸雷般的声响:“小娃娃,当真不去看你那师兄?”
姜弗月迷茫抬头,正以为这小世界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时,忽然见到自己的古剑漂浮在空中,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歪着,仿佛在质问她。
姜弗月懵了下,问道:“前辈是?”
“我便是这古虚剑的剑灵。”
原来这把她偶然得来的剑唤作古虚。
“见过前辈。”姜弗月礼貌问好。
“嗨呀,不必多礼。陆凌峰这小子的住处,倒是越弄越好了。”古虚剑在空中转了一周,复又回到她身边,又问出方才一样的话,“当真不去看看那小子?”
姜弗月想了想,这古虚前辈既然说出“陆凌峰小子”这样的话,那必定是与陆家相熟,又一直催促着自己,大抵是有旧情在的,说不定还认识失忆前的她。
她摇头:“不过是跨越境界,应当没什么要紧的,况陆前辈应当会照看的。”
“哎呀!你这小娃娃!寻常修士跨越境界难关,身边都需有亲近之人在旁守着,否则若是雷劫入体,那便大罗神仙也难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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