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来得太晚，余下的时间未免太短。
前台工作人员早已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本来准备随时叫安保了，谁想这位女主角神情平静地递过护照要求办理入住，走刚刚跑过大厅那位方先生的帐。
工作人员愣怔的一瞬，面前出现一只好看的男人的手，他递过来一张卡。
叶缱从他手里抽出卡，跟工作人员说，“稍等。”就拉着扬帆走到了靠近走廊那一侧的玻璃窗前。
她在窗边站定，问扬帆，“你要做什么？”
窗外一个男人扶着他大肚子的太太下车，扬帆盯着瞧了两秒，一颗悬而未决的心像被什么托住，落回了胸腔里。
他声音平静地回答，“付钱。你住酒店，情人给付钱是什么难理解的事吗？”
猛然想起发烧后第二天清晨的情形，叶缱的语言系统一时崩溃，她一扭头，额头就要贴上玻璃，扬帆迅速抬臂把手掌挡在她和玻璃窗之间，叶缱顺势把自己的额头在他手上磕了磕，扬帆低笑了两嗓。
“扬主任，我跟你道歉，为我那天早晨在公园的冒昧行为。请你原谅一个发过烧病人的谵妄之语。”叶缱说得官方，并把自己定位成一个病人，医生天然对病人有种不予追究的无奈。
但扬帆不在此列，实际上他总是被患者投诉，诸如态度不好或者不体谅患者之类的。
此时他的关注在别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控诉及不满，“扬主任？你要跟我划清界限或者不想理我的时候，就这么叫我。”
叶缱总是能在众多的情绪中抓到最主要的那个，她不甘心地说道，“……你生气啦？那我刷自己的卡好了。”
对方默默看了看她两秒，否认自己吃醋，“你跟我的问题，只存在于我们两个之间，跟别人无关。那天，我问你讨厌我吗，你说不讨厌，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你大很多，你说没有。我认为，在这些条件下，我做你情人这件事，是能够成立的。”
叶缱挠了挠头，写论文呢这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只好含糊敷衍，“我那时候不是气你折磨猫猫嘛，你还真当真呀？”
“我当真了，叶缱。”扬帆又强调一次，“我当真了。我只是遗憾……相遇太晚。”
在早过了怦然心动的年纪，萌生出喜忧参半的情绪，隐隐在这夜色里发酵。扬帆的视线一秒也不曾离开叶缱的脸，试图从她的眼睛里分辨出她对他抱有同样情感的可能。
叶缱这次没去撞玻璃，她瞧了瞧空荡荡的大厅，以及时不时朝他们这方向看来的前台工作人员，双手揉了揉颧骨，接着空出一只手伸向扬帆，对方递上银行卡。
收拾停当，扬帆离开的时候已经夜里 11 点了。
他离开之前，叶缱问他，“你不会认为，钱是你付的，你就可以随便来我这吧？”
扬帆刚给她里外擦了一遍房间的桌面、门把手、浴缸，衬衫的袖子还挽着，他把袖扣扣好，答得随意，“我看起来这么像流氓？”
叶缱背靠桌子，从包里拿出护手霜，给他挤到手背上一小坨，“斯文和流氓之间好像也不矛盾。”
“斯文……”扬帆笑笑，“我就当你夸我了。”
叶缱洗完澡窝在睡袋里，被子只搭到腹部，她举着胳膊看手机，手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上端的照片，点开了一张。
叶缱拿着手机的手抖了抖，手机就脱手拍到了脸上。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照片上显示的时间是她发烧那天，照片上的人是扬帆，昏暗的背景只有他的大半张脸，应该是用她的面容解锁手机给她定闹铃的时候，无意中被拍下的。
照片上的人面部线条紧绷，脸上似乎还浮有怒气。
单看扬帆这张脸，并不亲和，他的那种气质来源于板正的疏离感，长期衬衣、西裤套装，话不多、不苟言笑，偶尔打领带、戴眼镜的时候，像随时要上台演讲。
但是他对她，却并不是这样。
他对她很温柔，她说要去做什么，他不问理由就说“走！”
他跟她很随意，随意到因为她一句玩笑话，同意当她的情人。
叶缱对扬帆的矛盾心理让她觉得分裂，像是两个平行的空间不小心被挤压成褶皱，他们被夹在中间偶然地相遇，在褶皱有限的空间内互相撕扯也分不开，胜负难料。
她侧过身，拿起手机点亮又锁了屏，这时她终于想起下雨那天她要跟扬帆说什么了。
她想告诉他，她要回瑞典了，她已经确定好学校，来年 1 月底之前就会填报申请。
这也是她今天要“讹”方屿的原因，她从大学开始就开始存钱。存现金，没动叶明州给她买的珠宝金子。
叶明州图省事，按天给女儿生活费，一天一万，一个月一给，所以叶缱可以活动的资金是有数的。
她并没有什么一掷千金的兴趣爱好，只爱亮晶晶金灿灿花里胡哨的首饰，大玻璃的戒指和耳饰居多，成套的也有。叶明州会给她买，叶缱看到心动的也会刷他信用卡副卡买，但这些都是不能动的，一旦变卖，叶明州就会察觉。
黑暗中，叶缱扯了扯嘴角，眼眶发酸，因为父母年轻时候的一桩风流、接着不到一年两人就闹到死生不再见，让她这个并未参与但被卷入其中的人痛苦不堪，连回到亲生母亲身边都变成了一场逃亡。
第21章 哄睡
每逢周一，医院涌动的人潮比其他几天更加夸张。各科室的专家、主任扎堆在周一出诊，有的一周只出诊周一上午或者下午半天，扬帆这个不爱出门诊的就只有周一半天。
但石磊这种出门诊主力的主治大夫就惨很多，一周至少两天，现在又是秋冬季，心血管病高发时段，每天收病人收到手软。
忙碌的一上午过后，叶缱瞧着他们诊室门外已经静悄悄，开心地回头对石磊说，“结束！”
对方起身，“吃饭！”他问叶缱，“你今天又带饭了？”
“秋冬不减肥，夏天徒伤悲。”叶缱觉得她在酒店住着伙食太好，上秤居然重了三斤多。
石磊笑，“你多给我写几个病历就减肥了，不用吃减肥餐。”
叶缱翻他个白眼，“你的病人，哪份病历我没参与过？”
“脾气这么大呢，怪不得夜班之神不喜欢你。”
叶缱皱着眉眼进行回旋攻击，“那是不喜欢你吧？所以你夜班才忙！”
石磊耸耸肩，说得暧昧，“所以，我把你还给扬主任了。他能 HOLD 你，压制住夜班之神。”
自从叶缱回归科室，石磊高兴又有病例机器人可用的同时，猛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叶缱去了实验室不跟他值夜班的时候，一夜风平浪静；她之前跟他值夜班，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晚上出现在科室，不是急诊夺命连环 CALL，就是病区出幺蛾子。
石磊既想要叶缱这个病历机器人帮他写完全挑不出错的病历，又不想被夜班之神眷顾，于是找科主任扬帆说，“要叶缱一个实习生值夜班做什么呢？什么做不了。”
扬帆当然不上套，眼神从桌上文件挪到石磊脸上，定定看着他。
比眼力，石磊甘拜下风，他说出他的真实目的，“要不，让她跟你值夜班吧？”
帮下属解决问题当属科主任职责，于是扬帆“勉为其难”接受，“嗯”了一声算同意了。同时只给叶缱一个月排一次夜班，应付医院制度了事。
今天刚巧就是叶缱一个月一次的夜班。
窗外的夜色渐渐稀释，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像蓝色的天鹅绒，厚重细腻，还点缀着点点闪动的星。
叶缱看着天色，从小资料室往护士站走，路过科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见门缝里透出的斜斜的、成线的光。
她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了推半掩着门。
扬帆靠睡在沙发上。呼吸深沉而有规律，手臂搭在胸前，半臂白皙的肌肤和深绿的刷手服色差分明。
她回身阖上门，视线扫了一圈，走向衣架，抬手拿了扬帆的羽绒服。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响，听在耳中放大了数倍，同时作响的还有她的心跳。
她的紧张让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羽绒服盖到他身上的时候，扬帆动了一下，接着抬手遮住了眼睛。
“灯！”叶缱转回门口，摁灭了灯。
扬帆睁开眼的一瞬间，叶缱消失在黑暗中。
“缱缱，开办公桌上的台灯。”
她摸黑到了办公桌前，凭着轮廓拉开了台灯。是一根绳的那种旧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暖黄绿的灯光扑散开来。
扬帆撑起身子，上半身前倾，双手扶住太阳穴摁了摁。
“我吵醒你了？我看你穿着刷手服就睡了……那你接着睡。”叶缱边走向门口边说。
“帮我倒杯水。”扬帆的声音干哑。
见他喝完，叶缱又给他接了一杯放在办公桌上，“你再睡会？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