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喜欢我_酒酿酿酒【完结】(30)

  “没有。”祝君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从未后悔, 也从未想过和离。”

  李楹截断道:“那你说的哪门子屁话?”

  祝君白默然跽坐,置于膝上的双手指骨泛白。他没有看她,只错开目光,尽量平静地诉说:“娘子出身显贵,理应有更好的男子来到娘子身边,爱护娘子。我能给到娘子的, 只有每月十五两的俸禄,不入眼的珊瑚珠……”

  听他话音逐渐顿住,李楹很是沉得住气,等了片刻,却没再有下文。

  他不是巧言令色之人,但好半天才挤出这些话来,李楹是不信的。

  望着他跽坐的模样,眼前浮现成亲之日,共饮合卺。

  瓠瓜苦涩,盛在其中的酒液亦是苦涩,按照婚俗,此举意味着夫妇二人从今往后同甘共苦。饮完酒后,将瓢扣在一起,用丝带缠绕,称之为“连卺以锁”,寓意夫妇二人永不分开。

  这些,便是叫三岁小儿来经历一场也会牢记于心,祝君白这个探花郎,竟全然忘了么?

  李楹认真地望着他,“你一共只有十五两月俸,便给我十五两;你写诏书,得润笔赏银,便买珊瑚珠送我。祝澄之,你分明把所有都给了我。”

  祝君白心中一震,心绪骤乱。

  她说:“我自打呱呱坠地始,什么成色的金玉翠宝没见过,非得要夫婿赠我?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我才期盼着与夫婿过上简单自在的日子。可是你今日却说这些来伤我的心!”

  李楹耷下眼帘,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难道你把我对你的关心和偏爱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吗?不是的话你为何会说出配不上我这种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追出家门坚持还给我六十八两,我并不会多想,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只是被命运拉扯到一起的未婚夫妻。可是现在……我以为我们已经两心相许了,原来不是。”

  祝君白难以泰然,仓皇地动了动唇,“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桩婚姻你一开始并不情愿吗?”

  “娘子,”他呼吸在颤,憋在心里的话也像是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今日屡屡观望五皇子夫妇,是不是渐生悔意……”

  终于说出口。

  可是一说完祝君白自己就先悔了。

  倘若娘子说“是”呢?他该如何自处?

  祝君白倏地起身,掀起车帘,有些慌不择路,“我,我去驾车。夜里寒凉,娘子早些归家才好。”

  他往葛温身边一坐,还抢了人家的马鞭,乱中有序地让马匹走了起来。

  御街上人马稀稀拉拉,多数早已归家。

  世情繁芜,冷清的夜里残存些许温润湿意,怕是要落雪了。

  葛温挠了挠头,眼神不断在姑爷和小娘子之间游移,最终小声提醒:“姑爷,小娘子没说要走。”

  这时,车内爆发一声低喝:“葛温,把祝君白给我押进来!”

  “是,小的遵命。”

  葛温把马鞭拿了回来,安心地护在怀中,朝祝君白拱手:“姑爷,请。”

  车内寂然。

  李楹看着复又跽跪的祝君白,看着他那挺直的腰板,气不打一处来。

  “我哪里看谢子濯了?你少血口喷人!”

  祝君白垂眸,心中把谢子濯三个字念了一遍。此前,他尚不知五皇子名讳。

  李楹又道:“我看的是卫十一,可是卫十一偏偏今天没来!”

  说着说着,李楹后知后觉筵席之上祝君白为何反常了。她那时说可惜,是在可惜没见到卫十一,祝君白难道领会成别的意思了?

  李楹眨着眼睛,难以置信,怪叫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心悦谢子濯吧?”

  是了是了,一切都通顺了。

  在祝君白看来她苦苦暗恋谢子濯,但人家和卫九娘定亲,于是皇后殿下的千秋节筵席成了她一睹心上人的好机会??

  “祝君白你疯了吧!!气死我了!分明是谢子濯一再纠缠我,见缝插针跟我说车轱辘话!你身为我的夫君不体谅我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胡乱猜测!”

  李楹怒火中烧,又想起他刚才那番“配不上”的言论,如同火上浇油,她就要像烟花爆竹那样“咻——砰!”炸开了。

  祝君白脸有些绷紧,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很想问清楚,“卫十一是谁?”

  李楹:“……”

  这一次,李楹看向祝君白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

  她半藏半露地说:“卫十一是懿贞的上一任未婚夫婿。”

  祝君白愕然不已,喉咙如被扼住。

  半晌,他怔怔盯着李楹,“娘子对五皇子没有心悦之情。”

  是陈述的语气,但让人听出些许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

  李楹暗自咂摸着,好似打通关窍。

  ——弄了半天,祝君白喝大醋。

  李楹不做声,兀自扭过脸,让葛温驾车归家。

  这是疏离的姿势,也是疏离的距离,犹如天各一方,各不相干。她呼吸逐渐放缓,心口的那股子气焰也逐渐平息。

  “娘子……”

  李楹不搭理,刚才一通发火好似让癸水也跟着涌动,她不自在地僵着身子。

  “娘子……”

  祝君白在身后阴魂不散。

  李楹哼了声,转过去看他,“有话就说。”

  “娘子别不理我。”祝君白保持着跽跪的动作,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分明是她坐着,他跪着,却让她无处可避。李楹心中一震,忽而退无可退,被他搂进怀里。

  李楹嗅到祝君白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纵使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走了一遭,他仍是清淡好闻的,不染尘埃。

  她的心也软下来,环着他的腰往里靠了靠。

  “对不住。”祝君白身量高,这样抱着时他的下颌线恰好抵在她发顶,声音也由此落下:“我知道娘子不喜欢我说对不住,但这次我惹娘子生气,是该道歉的。”

  李楹噢了一声,准备松手,背上却被施加力道,祝君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少得意。”李楹哼道:“不是说配不上我么,那好,自今夜起,我住梅仙馆,你住晴雪居,以水潭为界,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既以赘婿自苦,那就要有赘婿的觉悟,日后经我传唤,你才可到梅仙馆陪我共眠。”

  身后的那番力道又紧了紧。

  李楹继续说:“不止,我的衣服归你洗,我的饭食归你做。休沐在家时,你要按我的心意打扮,不得擅专。祝澄之,有没有异议?”

  祝君白声音沉沉的:“有。”

  李楹当即就要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

  祝君白是做过农活的,力道比她大,牢牢拥住她,“你在哪,我就在哪,别和我分开,娘子。其余我都听你的。”

  李楹哼了声,嘴角上扬,“不是都在相府么,不算分开。再说了有的人不是主动搬到东厢么,我成全你不好么?”

  “不好。”祝君白道:“是我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今夜受娘子指教,我再世为人。”

  李楹扑哧笑了,又很快绷着脸,“往后又有今日之事,该当如何?”

  她没有说破祝君白喝醋,但祝君白心中有数。他垂首,额头抵着她额头,一双乌眸清明,亲昵地蹭了蹭她鼻尖。

  “别想糊弄过去。”李楹不知道别的夫妻是如何解决此问题的,但满天下找,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来一个祝君白就吃一回醋?然后再生闷气,闷够了就来气她?

  祝君白一静,哑声:“倘若再有此事,我先把我的心黏起来,再与娘子说明,绝不独自苦闷。”

  马车辚辚滚动,悬挂在内壁的镂空香囊散出浅淡香气。

  有这么一瞬间李楹觉得自己是懵的。

  是不是有件事被她忘了。

  ……祝君白,其实也很喜欢她吧?

  所以才会在疑心她心有所属的时候那副死人样子,所以才会说先把心黏起来……

  “祝君白,你分得清责任与爱意吗?”

  李楹丝毫不怀疑探花郎的脑瓜,但那是用来作诗赋、写策论、谈时政的,对于男女之情,她是一张白纸,他亦然。

  而祝君白显然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从追出来还她钱可见一斑。

  可是道德感过重也会带来负面意义。正如祝君白觉得没有他的话,她理应和“更好的”郎君成婚。

  原本就是假设,却让他反复咀嚼反复审判自己。

  “我换个问法吧。”李楹推开他,不再抱着,而是认认真真凝视于他。“一开始爹爹找你,以金银蔓换婚姻之事,你听闻的时候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

  祝君白的思绪当即被带回那一个春日。

  出身耕读之家,他自小就知道必须勤勉读书,考取功名,以酬父母长辈生养之恩,以实现父亲进士及第之夙愿。

  考出平洲,入京为官。

  到了年纪,或与人相看成亲,或投身宦海,孑然一身。

  似乎所预设的“将来”止步于此,越往后,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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