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这边却门可罗雀。
李楹和祝君白对视一眼,先不忙叩门,她观察一圈,门户简朴,积雪扫除及时;墙边辟出一块地,种有几种草药,杂草处理同样很干净,看来并非浮夸而有失水准之人。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医士,太多人冲着宰相门庭而来,幻想着把她治好之后名声鹊起,引无数权贵尽折腰。
或是战战兢兢,一味守拙。
今日这位安姓兽医,倒是给人一种寻常人的踏实感。
尤其见里面走出一位抱着鸭子的娘子,似乎人鸭俱欢,皆大欢喜,李楹对祝君白说:“安大夫一定很靠谱!”
连鸭子都能治好,想必水平很高。
李楹高兴地拍拍赤影,即便只是换来它的两声哼气。
“嚯!”
药童甫开门,乍然见到一对璧人,及他们身后的高头大马,她唬了一跳,结巴着问:“是,是马看诊吗?”
“对啊。”
李楹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兽医兽医,不就是给兽看诊?
赤影体型大,不好进屋,安大夫在院子里望闻问切。
药童忙着整理草药,时不时瞅李楹和祝君白几眼,被他们发现后,急匆匆转过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李楹仰头问祝君白,“我脸上沾到豆酥糖的渣子了吗?”
“没有。”
李楹给他也看了看,“你也很干净,真奇怪,瞅我们作甚。”
药童耳朵尖,全听见了,一步步挪过来,红着脸说:“郎君与娘子生得好看,我,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还请两位勿怪……”
这番话耗尽药童全部的勇气,都不敢看两人反应,她捂着头跑进屋。
“学到了,”李楹忍着笑,同祝君白讲:“以后我也这么说,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而非垂涎相公的美色。”
祝君白不语,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时,安大夫看完诊了,开门见山道:“得针灸。”
“这匹马曾遭受过风邪入侵,但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外在症候,唯独时不时,尤其在夜间出现头疼。不要小瞧头疼,发作时心乱目眩,它发出声响也是为了缓解自身痛苦。”
医者仁心,安大夫说到心乱目眩时眉目间多有不忍。
李楹身为赤影的主人之一,更是揪心。
她老说赤影呆,说赤影自己不睡觉打扰别的马,原是它病了这么久。人得了头风尚且痛苦难耐,赤影不会说话更可怜了。
“针灸需要多少疗程呢?”李楹问。
安大夫:“说不好,短则一两个疗程见效,每个疗程十次针灸。”
今日赤影既来了,可以开启第一个疗程。
缴了诊金后,祝君白细致询问针灸时人与马的安全站位。
赤影和祝君白更熟稔,李楹退出去,一会儿看看草药,一会儿逗逗药童,正好豆酥糖没吃完,拿来分享。
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坐在药圃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李楹才知道,药童之所以问是否给马看诊,是因为安大夫老早以前给人诊病,是正经的坐馆大夫。
“那现在怎么来做兽医了?我瞧着行情不是太好。”
药童老成地叹了口气,“岂止是不太好,这世间愿意掏钱给禽类兽类看病的终究是少数嘛。您想都想不到,还有人拖欠药钱,师傅叫我登门讨要,我被打了出来,上哪说理去。”
一听这话李楹把豆酥糖全都给了药童,拍拍她肩膀说:“我不拖欠,放心。”
这家豆酥糖在上京很出名,一层密密的黄豆粉一层香甜的麦芽糖,层层堆砌,待稍稍冷却一点,往芝麻里一滚,漂亮又好吃。
药童吃得满口生香,继续话题:“师傅以前厉害着呢,也就是看娘子您生得好看我才偷偷跟您讲,师傅……”
她凑到李楹耳畔,用气声说:“师傅是宫里的御医,但师傅嘴笨,不会溜须拍马,升不上去,又得罪了人,他老人家干脆辞官,再也不给人看诊,扛着药箱行走乡间。”
“几十年来,师傅救下许许多多生了小病就被舍弃的家猫家犬鹦鹉,也给猪马羊鸡鸭看过病。病患没有不满意的,当然它们也说不了话哈哈。”
药童把自己说乐了,李楹的心跳则变得很快。
“你说,安大夫能不能给我把脉看看?”
第34章 34 只要肯放弃
“你这症候着实罕见。”
安大夫捻着胡须, 脸上透出莫名的光彩。李楹忖道,或许正是足够怪异,足够罕见, 让这位年逾六旬的医士起了探究的兴致。
在这之后, 安大夫问询, 睡觉时清明梦、鬼压床多不多;白日小憩睡多久;和家里人关系如何;家中往上数三代, 以及同辈之中是否有人遭遇类似情形;专注力、记忆力与常人相比是否不足或突出……
一系列问题迎面砸来, 李楹起先还有点懵, 但回答了几次之后忽然有种期待自心内升起。
之前的大夫可都没有问得如此偏, 如此细,很多看似与病症没有关联的问题, 安大夫也要求她事无巨细地回忆解答。
不过, 安大夫也有自己的考量。
“老夫有三十几年没给人治过病, 你当真信得过?”
此话一出, 李楹见祝君白脸色陡然一变。
回家路上, 他眉宇拢起,脸也微微绷着, 肯定在迟疑。
“澄之。”李楹拽了拽他袖子, “安大夫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夫,总不能开的药把人吃出毛病来,你说是不是?而且他说以针灸为主, 我看他老人家给赤影灸得很好啊。”
祝君白担心的就是针灸,语气偏急:“我不通医理,对针灸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幼时听说邻里有人被扎瘫了,可见针灸之法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再者,岳母岳父为你遍寻天下名医, 他们每人都会用针,可先前用针没有见效——”
他意识到什么,生生顿住话茬,一脸歉疚地抱住李楹。
声音沉沉的:“对不住,娘子,我的心太乱了,说出的话没有再三思量,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见效”,多么可怕的四个字,祝君白担心因此勾起娘子对患病的焦躁与恐惧。
还记得那个深夜,她哭着说,很怕死。
他亦怕娘子抱以很大希望最终却失望而归。
祝君白抱得更紧,托着她后脑的手在不自觉发颤。
“没事没事。”李楹吓了一跳,同样紧紧回抱,像陈桂芬哄白猫那样,怄怄两声,“不怕不怕啊。”
“这么着,反正我也不急,等赤影先扎完一个疗程,我们看看成效再说?”
说着,李楹心虚地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赤影。
总感觉拿它打前锋了。
“然后呢,这事先不告诉爹娘。”她怕爹娘和祝君白一样反对,也怕爹娘空欢喜。
祝君白缓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声音都是飘着的:“让娘子见笑了。”
李楹嘿嘿一声,抱着赤影的脖子把它出卖了:“赤影也笑了哦。”
赤影哼气。
祝君白摸摸娘子的头,再摸摸赤影的鬃毛。
见状,李楹抓住祝君白的手,摸摸他自己的头,“别忘了你自己呀,我有时候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哄好了,祝澄之,你也可以哄自己。”
祝君白:“娘子何时落泪?我不知。”
“不是最近。”李楹看他,“我小的时候经常哭鼻子,你没听家家说么,我一出生就是大嗓门嗷嗷哭。”
祝君白放下心来。
当晚,他在府中藏书阁挑出一大摞医书,抱回晴雪居时李楹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你要捐书么?”李楹伸着脖子去看书山后面的夫婿,“白天搬多好。”
祝君白说不是捐书,“与其因为对医理一窍不通而预设困难,提前焦虑,不如学会它。”
“学会它?!”
只有看闲书才不会轻易走神的李楹大为震惊,倏地从榻上起来,双手负在身后,以祝君白为中心,绕着圈,煞有介事打量他。
祝君白:“娘子认为不妥?”
李楹摇头,“妥,太妥了,我终于能够明白为何你能考上探花,而我等凡人捧着书册都能睡着。”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儿见他没事就在看书,仿佛人生最大爱好就是看书看书看书,她一度认为他很装。
“可怕,真可怕。”李楹一再摇头,凝睇着祝君白,不由扼腕叹息,“要是我的夫子们遇到你,定然不会被气得头痛脑胀,而是个个乐开花。”
祝君白扬了扬唇,“要是能与娘子成为同窗,我教娘子功课。”
芝麻掉进针眼里——那可巧了。李楹折返回罗汉榻,捞起一本册子,对他说:“慈幼局最缺的就是账目上的文吏,而我算学平平,你真得教我功课了!”
她望着他,凤目熠熠,他岂有不应。
内寝燃灯如昼,楠木平头书案前,两人依次坐下。
李楹先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再戳戳祝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