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大喇喇地靠着车厢壁,忽然记起阿娘在时,总会早早起身,陪爹爹用早点,送爹爹上朝,然后才回房小眯一下。
她可不会起早送祝君白!
当然了,倘若祝君白说些好话哄哄她,那么送送他也不是不行。
“贞贞,这可太有意思了。”李楹越来越是滋味,无不感叹,“我房里就要多一个大活人了。”
每每北上幽州探亲,总能看见表兄表嫂你侬我侬。这回表嫂临盆,表兄都顾不及看看孩儿生得什么样,径直拨开众人,去瞧表嫂。听舅母讲,表兄还掉眼泪了呢!
再有更近些的眷侣,譬如李楹的爹娘。自她有印象以来,从未见爹娘红过脸,大事小情都是有商有量的。爹爹宦海浮沉,两度拜相,也未尝有过别的女人,这般恩爱白首,总是让人艳羡。
靠近祝家所在清水坊的时候,李楹把车喊停,跟懿贞两人手挽着手,徒步进巷。
令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边的巷路尘土飞扬,各家的院墙也不是很讲究,甚至可以说十分潦草,坑坑洼洼的。内城常见的花树在这儿也不见踪影,反倒透过半掩的柴门瞧见有人在院子里种菜。
“贞贞……”李楹蹙着眉,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早就知道外城相较于内城会冷清一些,但一路行来如此大的差距让她心里打了个突。
“还好是我把人纳到家里……”李楹小声嘀咕,“倘若让我嫁到清水坊,日子可过不下去了。”
懿贞握了握李楹的手,安慰道:“成亲后你们可以把祝家老夫人接到内城,不一定和你们住在一起,就近安顿,来往方便,也算周全了祝公子的孝心。”
李楹嗯了声,还未及说些什么,面色陡然一变,手忙脚乱地拖着懿贞,掩藏在墙后。
懿贞意会,用气声问:“世伯带人来了吗?”
“对。我们租赁马车耗费了不少时辰,让阿爹跑我们前头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直接观礼吧。”
纳采礼最为重要的环节是赠雁。
虽说如今不强求提亲时献上活雁,只要各项礼物刻有雁纹,心意到了即可,但李从渊此人做事讲究尽善尽美,女儿的终身大事他定然亲力亲为,竭尽所能。
这不,还真让他在一日之内周转出一对神采奕奕的活雁来。
除此之外,长长的纳采礼单不是拿来看的,而是每样礼物蕴含不同的寓意。譬如粳米养食,稷米粢盛;长命缕缝衣延寿,五色丝屈伸不穷……无一不是对新妇新婿的美好祝愿。
再看作为大媒的冰人,是金紫光禄大夫家的黄娘子。黄娘子是有名的全福之人,据说她保的媒至今都是和和美美的。
懿贞不由叹道:“世伯真是用心了,小招,往后的这桩姻缘你可要好好经营。”
此言听起来颇为沧桑,李楹回头瞅了懿贞一眼,迟疑着说:“但我阿娘还在伏波国,不知何时回京,阿爹却迫不及待地为我筹谋婚事……贞贞,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懿贞唔了一声,直起腰来,认真揣摩,好半天才道:“祝公子今年二十有二,金榜题名,高中探花,多么难得的青年才俊啊,想必京中许多人家都看准了祝公子,想把他叼回去为自家门楣增光添彩。世伯是个心有决断的人,而你当时身在幽州,伯母更是远在伏波,待世伯一一问过你们,几轮书信下来,定然来不及叼到祝公子。”
叼,这个字很传神。
李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懿贞宽慰道:“放心吧,世伯向来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爱,自然事事以你为先,为你着想,断不会坑你。”
说话间,街坊邻里纷纷往祝家拥挤。
原来是过礼之后祝家分发果子,大家沾沾喜气。
“贞贞快看,门口站着的那人,就是祝君白!”李楹压低声音,不仅招呼懿贞看,自己也扒在墙边。
说实话她们站得远了些,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挺拔的外形,具体长什么样子看不真切。但再往前走的话,太容易被人发现。
“唉,弄得做贼一样。”李楹手指抠着墙垣,被她蹭下来许多黄土。
这时懿贞认可了李楹先前的说法,“你这夫婿确实英俊。荆钗布裙,难掩国色。”
李楹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呀,他只是入赘我李家,又不是成了女子,怎么就荆钗布裙了。”
说归说,当她认真看向祝君白时,发现懿贞说得没错。
有的人天生不一般,拥挤的人潮中,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散场了,走吧,我们回马车。”
清水坊常来常往的都是寻常百姓,道路不甚宽阔,今日一口气来了许多车马,倒是把巷口给堵了。
反正不急着回家,李楹和懿贞靠在一起闲聊天。小姐妹有说不完的话,这次李楹去了趟幽州,更是有许多见闻要和懿贞分享。
不知过去多久,车轮终于开始滚动。
懿贞抿唇笑着,“说了一箩筐话,现下有些渴了。可惜这不是自家马车,没有备茶。”
李楹道:“回程我们从州桥走,买上两盏香饮子。那边热闹,还能顺道逛逛。”
这时,马车又停了。
李楹有些不耐烦,一把打起靛蓝的帘子,见到拦在马前的人时,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好一会儿她才磕磕绊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第3章 03 荷包定情
祝君白高高瘦瘦,皮肤很白,一袭青衫把他包裹得愈发像修竹。
修竹伸出手,弯了腰,有礼有节地称她为李娘子。
李楹晃了晃神,踩着脚凳下马车。
“我离得不近,你远远的看见,就认出我了吗?”问这话时,李楹有打趣的意图。
盖因祝君白整个人的气质太过清冷,不笑不言时有点不近人情的感觉。
祝君白道:“李相公临走前告知在下,李娘子在此处,并让在下陪李娘子说说话。”
李楹:“……”
爹爹真是神通广大,料事如神啊。
被下了面子,李楹有点不高兴,再者懿贞还在车内等着,她语调平平地说:“我回了。”
“李娘子请留步。”
此时李楹已经背过身走出几步远,听了这句话,唇角压不住笑。
她转过来,摆出稀松平常的姿态,淡然问:“何事?我挺忙的,你有事的话一并说了吧。”
祝君白摊开手心,李楹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握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看,越来越眼熟,竟是她以往用过的荷包!
汗毛都快竖起来。
何时丢了?抑或是他在她家捡的?
“去年冬至,在下有幸与李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承蒙李娘子高义,赠金如霖,解我涸辙之困。”
李楹脑袋懵懵的,但听祝君白提到冬至,她隐约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都说冬至大如年,人人添新衣,就连李府的仆役都是从头发丝崭新到脚后跟,可是那一晚她不小心撞到的男子却穿了一身旧衣。当时他手里的纸包散落在地,李楹帮忙捡起,发现轻得很,不似点心,倒像装药材的。她顿生怜悯,随手把荷包给了对方,权当赔礼。
原来,那人竟是祝君白?
这时,祝君白掏出一本册子,看那上面的痕迹定然日日翻阅。他说:“荷包里有银子十二两三钱,金瓜子七枚。在下把金银用途记录在册,李娘子可随时查看。”
祝君白话音一顿,赧然道:“在下原想保存完好,待有朝一日重遇恩人再行奉还,然而……祖母病症日益加重,势不得已,荷包内的钱财用尽了,实在惭愧。”
李楹完全震住了。
第一回 见到这样记账的,详细到每日烧了多少炭火、每日吃了多少米粮、给祖母更换多大的新手炉……只要是十二两三钱银子和七枚金瓜子覆盖到的开支,都记录在册。
“加在一起,约合六十八两三钱白银。”祝君白继续说:“待在下攒够这些数额,便如数奉还李娘子。”
李楹听懂了,但还是啊了一声,“不用还我,你我不是已经定亲了吗,成亲之后你的资财就是我的,我的资财也是你的,不分彼此。”
祝君白的耳朵根仍然泛红,李楹暗自琢磨,想来书生面皮就是薄,金银之物对他们来说可能还是太俗了?当街谈论这些,还是太为难他了。
“好了好了,我说不用还就是不用还。”李楹拍板定论,并指了指祝君白手中的荷包,问:“你收着,还是我拿回去?”
祝君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李楹又想逗逗他了。
她笑眯眯地说:“这样吧,你好好收着荷包,当作我们的定情之物,怎么样?”
“李娘子……”
“打住,都是定亲的人了,不该比常人更亲昵些吗?”李楹谆谆教导:“我像爹爹那样,唤你澄之可好?你也可以叫我阿楹或者小招。”
祝君白微微别开脸,似是吐出一口浊气,又重新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