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卓忽然问:“你想回去吗?”
姜其姝人已经转身,听见他的话脚步一顿:“不想。”
“那就不回去,”郁卓当机立断牵过她的手,“跟我走。”
郁卓的手掌温暖干燥,姜其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一路往前飞奔。
星辉透过树叶的缝隙铺洒在他们身上,教导主任的呼喊声被抛在身后,衬得这次奔跑愈发像一场逃亡。
保安提着探照灯找来,那束光像一枚发光子弹横贯过人群,照亮郁卓的脸。
姜其姝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闻到他身上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感觉到他脉搏强劲有力的跳动,渐渐和她重合。
时间似被无限拉长——
接着那道光转移到她身上。仿佛能听见子弹出膛,和郁卓对上视线——顷刻间,光芒洞穿了她的心脏。
*
高一下学期,姜其姝如愿以偿进入了文科重点班。与此同时,姜其姝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梳理自己对郁卓的心情。
过去的年岁里,姜其姝不止一次收到过同龄异性的好意,或委婉或直白,鲜花和礼物,情书和问候都不曾缺席。但所有示好无一例外都被姜其姝婉意谢绝了,明知道对方没有做错什么,心里却隐隐感到不虞。
像对异性或某种暧昧情愫过敏。
但到了郁卓这里, 她仿佛不治而愈,转而陷入另一种不可名状的病症。
想被他看见,却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分明有什么不同了,每一次肌肤相触都敏感似过电,还费心维持着过去的表象,不想被对方发现。
“我喜欢你。”
这次的表白方式很直进,男生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目灼灼,等待她的回应。
姜其姝喉咙发紧,面上镇定:“对不起,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谢谢你的心意。”
长久以来审慎维护的心理边界被侵犯,其威力不压于一场小型恐怖袭击,她的胃部止不住的痉挛。
好说歹说终于把人送走,姜其姝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干呕。
途中踉踉跄跄冲撞进一个温热胸膛,来不及刹车和道歉,听见对方喊她的名字也顾不上回头。
等她从卫生间收拾好出来,郁卓在外面已经候了一阵,看见她煞白的脸,上前扶住她的手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姜其姝虚弱地摇摇头,“就是有点犯恶心。”
她简明扼要把刚才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干呕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郁卓指腹拂过她的眼尾:“对方还有哪里冒犯到你吗?”
“没有,他人挺正常的。我就是单纯的,有人喜欢我,我就觉得恶心。”
郁卓沉默了。大概是头一回听说她有这种毛病,原本想带她去趟医务室,现在看来也是多此一举。
只能先去小卖部给她买了一瓶电解质水,两个人坐在学校花坛外的石凳上休息。
等姜其姝补充完水分,郁卓问:“你对异性的好感一直这么......排斥?”
“大部分时候是,”姜其姝没把话说死,“主要是我也不喜欢他们,得知对方的感情后,就有种单方面被窥视的感觉,很不舒服。”
郁卓稍作思忖:“如果对方是你喜欢的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电光石火间,姜其姝脑海里闪过郁卓的脸。
——完了。
就在这一秒,像一锤定音,姜其姝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了郁卓。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第一反应不是紧张、雀跃和渴望拥有,而是无助、无望和无所适从。
一无所有的“无”,一无所有的“有”。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不是在自己的生命里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而是眼睁睁失去自己吗?
郁卓还在等待她的答复。
姜其姝又默默地灌了一口水,挪开视线:“不知道,我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应该没这么巧吧,哈哈。”
郁卓像是被她的说法逗笑了:“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相爱的人,为什么你是例外?”
姜其姝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纯爱。”
郁卓:“......”
姜其姝:“‘感情’这种事,两情相悦当然最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运气。”
她像在回应郁卓,又像在说给自己,“这个世界有很多人相爱,也有很多人苦恋无果,我不能绑架对方,只能明确自己。就算有一天人家真的喜欢上我了,我说不定也会突然下头,这样我和别人之间就永远有时差,‘巧合’只能发生在双方真正同频的那一刻。”
相比姜其姝的多虑,郁卓显然有另一套说法:“通常来说,如果时钟出现误差,首先需要让指针停摆,才能重新调整啮合。”
“所以我现在这样,反而是在纠错,在往正确的位置靠拢?”姜其姝乐了。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把每一次不适都看作对她的提醒,停下是为了调整方向继续前进。
“在找到让你感到舒适的人之前,”郁卓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可以这么解释。”
第011章 一而再再而三
姜其姝眼皮颤动了两下,若有似无的光线像针扎。大脑闷顿,感觉自己正悬浮在某个意识的夹层。
一秒、两秒,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输液管微微晃动,消毒水的气味滞留在空气中,如同看不见的雾凇。
郁卓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就注意到了,立刻从陪护椅上起身,按下呼叫铃后俯身问她: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嗓音因为睡眠不足有些低哑,深灰色衬衫有几处褶皱,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经络脉伏的小臂,透出行止匆忙的痕迹。
姜其姝被他半扶半抱坐起身,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怎么在这里。”开口时的砂质听感把自己都吓一跳。
郁卓把温水递到她的唇边:“你泡澡的时候晕倒了。”他站在一旁,单手撑了撑眉心,略显苦恼,“过度疲劳加浴室供氧不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摔伤。”
话刚说完,有护士进来取针,提醒姜其姝还需要留院观察几个小时,让她多加休息。
针头从血管里退出来,棉球压住针眼。等护士端着托盘离开,单人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姜其姝和郁卓,一片阒寂。
姜其姝刚睡醒,这会儿毫无困意,想下床活动一下四肢,郁卓手掌托住她的后腰,稳住她的身形。
指尖擦过浸着凉意的衬衣,离得近了,姜其姝才看清他的衣襟泅着不规则的暗纹,像是将干未干的水渍。
意识到郁卓是直接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的,姜其姝在他松手之前揪住他的衣领:
“你是不是急着送我来医院,水都没擦干,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郁卓不置可否,颦着眼眉看她,开口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你好好休息。”
姜其姝歪头看了他两秒,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一时竟有些失语:“......不怪你,要怪就怪我领导。资本主义剥削,自己没本事,尽把下属当驴使。”
“而且今天要不是你在,我泡澡泡晕过去都没人知道。得亏你发现及时,怎么着也算是好人好事一桩。”
郁卓身上寒气微消,怕他继续自责,姜其姝双手从腰侧绕到郁卓身后,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郁卓身形滞顿了一下。
就是这须臾的僵硬,在郁卓回抱她之前,足以让姜其姝敏感的神经末梢,把这种反应翻译成拒绝的信号。
姜其姝自讨没趣,在心里冷眼嘲笑了自己一把。蓦地想起晕倒前郁嘉禾那通电话,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哦,对。”姜其姝松开手,从郁卓的怀里退出来,冷下声调,“之前嘉禾姐给你来了电话,你没接到。她托我转告你,她同事的妹妹,就是跟你见过面的那个女生,她的工作近期可能会有调动,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和她继续交往的想法,你考虑好了给嘉禾姐回个电话。”
“不好意思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可能有点耽搁了,”姜其姝越说越远,像已经给她和郁的关系判了死刑,“你可以跟嘉禾姐解释一下,都是我的问题,后面如果......”
“姜其姝。”郁卓打断了她。
“你觉得我会在和你上床的同时,跟其他人交往吗。”
郁卓说话时唇角微哂,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双黑瞋瞋的眼眸望过来,清肃冷淡。
他难得在生活中使用这么露骨的字眼。
跟她是“上床”,跟别人是“交往”。
姜其姝没有反驳。
她不知道郁卓在不高兴什么,明明连一个拥抱都要吝啬,又在这里装什么忠贞不渝守男德。
所以他是觉得自己被这段关系束缚住了吗?如果没有她的桎梏,郁卓现在说不定已经佳人在侧,珠联璧合。
冷静下来想想,也是,毕竟她和郁卓再怎么不清不楚,要想开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