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款极为夺目的重工主纱,法式珠绣的裙摆立体蓬松,闪钻流苏至臻奢华,气场强大却不显浮夸,是很有底蕴感的设计。
因为自重和款式本身的特质,必须有人帮忙穿脱。姜其姝先是被按着做了个妆发,接着被推进试衣间,折腾了半天,终于得以亮相。
在场所有人都整齐划一望向她,姜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称心地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好看好看,定制的就是讲究,瞧这质感。你表姐眼光靠谱的,以后你结婚选婚纱的时候,可以让她来帮忙当参谋。”
当着外人的面,姜其姝不好直接开口反驳。
其他工作人员也凑上来美言了几句,句句都夸到姜女士心坎。接下来又连着试了几套迎宾纱、敬酒服、秀禾服、和伴娘纱裙。
轮番试换下来,姜其姝已经有点累了,结个婚可真受罪。晕头转向之际又被姜女士塞进试衣间,手里多了一套没见过的礼服。
这次是一条细肩带的平领软缎鱼尾裙,缎面自带柔韧细腻的珠光色泽,极简版型勾勒出曼妙的腰身,裙摆与地面齐平,剪裁高级且体态轻盈。
姜其姝甫一出场,姜女士反应更甚,拍手叫好:
“这条漂亮!今天试了这么多,这是最适合你的一条。”
其余人也跟着投来赞誉的目光,众口一词,夸这条缎子就是要穿在她身上才对味。
姜其姝心里一咯噔,环视一周,小声提醒姜女士,这是表姐的礼服,这样说未免有点喧宾夺主,有失礼貌。
姜女士不以为意摆摆手:“这不是你表姐要穿的,是我刚才在店里挑的,想着来都来了,多试几件也无妨。”
搞了半天是姜女士自行安排的支线任务,姜其姝顿感无言:“那我回去换了。”
刚进试衣间,姜其姝正低头调弄肩带,忽然间,一阵刺耳的消防警报拉响,訇然鸣叫。
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呼和纷乱的脚步,“楼下着火了!快快,赶紧跑!”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打和呼喊,是姜女士的声音!姜其姝心脏开始横跳,来不及换衣服了,赤脚踩进之前换下的低帮德训鞋,姜其姝一把拉开试衣间的大门,猛地和姜女士相撞,几乎同一时间抓住对方胳膊,互相拉拽着往外跑。
火源地引起的浓烟废气一路往上蔓延,高频的脚步声和叨喋声冗杂在一起,楼道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所幸火势没有波及安全出口,一口气跑到楼下,楼前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望着建筑物议论纷纷。
脱险的众人一边咳嗽一边呼吸新鲜氧气,不同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惊慌和庆幸。
警报声持续响彻整栋大楼,不断有人从弥漫的烟雾中掩鼻跑出来。
姜女士拍着胸口喘气:“还好咱们动作快,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光这一个月我就来回闯了两趟鬼门关。”
姜其姝眉头一绞,叫她别乱说话:“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这叫逢凶化吉,往好处想,谁来都动不了你分毫。”
消防人员不多时赶到,训练有素地把楼下围观群众都疏散开,搭建云梯准备救火。
因为不确定是否还存在别的安全隐患,现场除了消防官兵以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母女俩包括手机在内的随身物品都还在婚纱店里,姜其姝就近抓了一个路人:
“请问现在几点了?”
路人看她一身洁白婚服,怔愣了几秒才给出回答。
姜其姝听完两眼一黑,已经顾不上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偏偏郁卓前阵子刚换了手机号,她还没来得及背,这下没了手机就彻底失联。
——“可他一定会去那里。”
有道清晰笃定的声音,在她耳边惊雷般响起。
“一定”的意思是,即使今天突遭横祸的人是郁卓,只要没有危及性命,尚且保有行动能力,他就势必会排除万难,前来赴约。
他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剔除情感,仍然有责任和义务锻造出他的筋骨。
这个认知让姜其姝产生了一种离奇的失控感。她不愿、也不允许自己失约,大脑飞速运转,转头问姜女士:
“妈,你身上有现金吗?”
姜女士摸遍身上的口袋:“就五十块零钱,昨儿早上买菜的时候剩的。”
......五十块钱也行,聊胜于无。
“我有事要先走,晚点回家。”以防万一,姜其姝给姜女士留了一半的车费,咬咬牙,“妈,你帮我跟婚纱店老板说一声,这身衣服我回来照价赔偿或全额买单。”
说完不顾姜女士追喊,跑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闪身入座。
报出目的地:“师傅麻烦您快一点,我赶时间。”
“好嘞,姑娘你这是赶着去参加什么活动?”师傅看她打扮得这么隆重,不禁好奇,“我女儿也喜欢搞这种,跟我说这叫什么‘主题扮演’,我也听不懂,反正都是些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
姜其姝这会儿没什么闲心谈笑,只扯了扯嘴角,维持基本的礼貌。
然而祸不单行。
坐上车也就十几分钟,出租车就停下不动了。车流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四起,却毫无作用。
姜其姝伸长脖子往前探望:“师傅,还要堵多久啊?”
“这我可说不准,现在晚高峰,少说半小时起步的。”
接二连三的打击,姜其姝真想仰天长问一句,到底还有谁跟她过生日一样倒霉?
她不过是想去一趟游乐场,又不是西天取经!
眼看道路前方迟迟没有动静,姜其姝挣扎片刻,干脆提前付了车费:
“师傅我等不了了,就在这儿下车吧。”
下了车关上车门,姜其姝已经做好接受路人目光洗礼的准备。
无所谓,事到如今,她反倒有种豁出去的心情——反正今天的洋相是出定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幸中的万幸,逃跑的最后关头换上了自穿的运动鞋,好歹这双腿是保住了。
傍晚,夕阳微寐,天地间悠扬着一种旧世纪的余辉。
众目睽睽,姜其姝提拽着裙摆,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狂奔。
沿街虚影不断掠过身侧,越退越远。眼前是逐渐消瘦的城市天际,姜其姝脚下生风,心无旁骛地、奋力奔跑向下一个世纪。
第022章 到此为止
尖啸的风刃迎面而来,刮蹭过耳廓有种隐隐的灼烧感,几乎要把姜其姝的头发撩着。
奔跑的过程好似蝉蜕,体内的水分被尽数带走。肺叶像被塞进台破风箱,每一次抽吸都能闻到鼻腔里的铁锈味。大脑供氧不足,视线蒙上一层障眼的纱,将死的晚霞和新生的霓虹交横绸缪,在流远的天边错溢出一条漫漶的分界线。
停下的瞬间,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姜其姝撑着腰艰难地喘气,刚想找个地方买瓶水歇歇脚,却闻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抬眼望去,恰好目睹了跳楼机猛然下坠的瞬间。隔得太远,看不清乘客的表情,只能看见小小的人影,唯有高分贝的尖叫通过空气,毫无障碍地传播到姜其姝耳朵里。
姜其姝手捂着胸口,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仿佛和那些从高空坠落的乘客产生了某种同频共振的默契。
可惜她身上没票,进不了游乐场。
一对情侣小心翼翼地靠近,男生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女生好心递来一瓶矿泉水:
“你好,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姜其姝猜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的一定很落魄,说不定还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疯谵,不然也不会被陌生人主动帮扶。
她尽力把气喘匀,接过水道谢:“我在等人,不好意思,没吓着你们吧。”
“没有没有,”女生疯狂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男友,“我俩刚才还在那边说呢,你好漂亮。就是看你气喘吁吁的,以为你是不是碰着什么麻烦了,没事的话就太好了。”
一旁的男生话不多,除了一开始的颔首问好,基本都是女生在说:“方便问你一下你在等谁吗?”她根据姜其姝的穿着揣测,“是跟朋友约好一起主题变装,还是......”
话没说完,被一道清肃微扬的声音打断:
“姜其姝!”
姜其姝心弦一颤,循声回头,陡然撞见湛湛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
郁卓微微气喘,脚步湍急,像跟她一样仓皇赶来,途中并未使用代步工具。
眼前的人西装革履,是姜其姝从没见过的款式,深灰色的面料优雅挺括,穿在郁卓身上,有种别开生面的英俊修长。
一丝不苟的头发有被抓握打理过的痕迹,极速奔跑过后,几绺额发垂落下来,反倒增添了几分随性,衬得他的五官轮廓更为明晰。
“哇塞,你们是新婚夫妻吗,特地来游乐场拍主题相片?好浪漫!”
短短十几秒,方才提问的女生此刻满脸艳羡,止不住的感叹,显然已经对眼前的画面有了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