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周清妤,和他不算熟悉。
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郁卓前段时间在校庆上表演钢琴独奏的时候,周清妤在音乐老师的安排下一同上台负责翻谱,不小心翻错了页码。
郁卓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就能背谱,旁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没差。下台后礼节性地对周清妤道谢,只字未提她的失误。
姜其姝还来后台给他送了花,洋桔梗和紫罗兰搭配的花束清新淡雅。离开之前,姜其姝顺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真长脸。”
一脸与有荣焉。
郁卓本意是完成老师下达的任务,看姜其姝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演,因而对这次上台的经历有所改观。认为这场演出对他个人而言是有积极意义的,并非只单调地走个过场,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他的加分项目。
时间线回到现在,那场演出的另一个当事人正站在他面前。
“你不想让我在你身上费心,那谁是让你费心的那个人呢?”表白被郁卓婉拒后,周清妤追问,“是姜其姝吗?”
郁卓不打算就这个话题多说:“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可奉告。”
女生手臂一横,拦住郁卓的出路:“不否认就是默认?”
对方似乎不问出个所以然就不肯罢休。
因为这个问题无形中把他和姜其姝捆绑在一起,类似一种顺理成章的定理推导,郁卓内心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愉悦,尽管良好的教养让他明白这种感受出现得不合时宜。
与此同时,郁卓脑海里浮现出姜其姝被人告白后出现的种种不适。
纵观过去数年的学习生涯和人际交往,郁卓自认擅长所有配备标准答案的科目,也鲜少为社交周旋困扰。
但对异性之间超出朋友关系的情愫,他必须承认,自己对此缺乏相关的理论基础和实战经验。郁卓并不确定自己因为姜其姝而产生的所有情感上的波动,是否可以全然用“爱情”这两个形而上的字眼概括。
就算是,论坦露心迹,现在还为时尚早。且不说自己马上要高考,姜其姝下半年就要高一升高二,学业紧张,加上姜女士对他和郁嘉禾有恩,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对姜其姝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各种主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自然需要更多更缜密的考虑。
思及此,避免节外生枝,郁卓回答:“不是。”
周清妤看起来有些讶异,又有点怀疑:“不过我很好奇,你和姜其姝关系这么好。如果有一天你恋爱了,你女朋友明确表示介意这一点,你会怎么处理?”
郁卓承认自己想象力不足,关于未来的画面,尚未出现其他人物。
“那就结束。”
结束本来就不可能和其他人开启的恋人关系,凡事以姜其姝为优先级。
想问的内容都问完了,周清妤不再自讨没趣,径直离开了。
郁卓也不打算继续在此处逗留,他准备去找姜其姝,先发制人找她讨要高考祝福。
甫一转身,蓦地听见身后传来海绵垫訇然倒塌的声音。
和始作俑者对上视线,郁卓一怔,是姜其姝,正歪扭跌坐在倒塌的海绵垫上,表情有些气急败坏。
郁卓很快来到姜其姝面前,伸出手想扶她起来。姜其姝却好像跟跳高垫较上劲了,宁肯靠自己做斗争,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帮扶。
郁卓并不介意她的闪躲,依然倾身去捞她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受伤?”
对上她郁愤的眼眸,身形一滞,脑中捕捉到某个不成型的念头,“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放开我。”姜其姝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清似的,“我讨厌你。”
说完铆足劲推了他一把,起身往器材室外面跑去。
郁卓人生第一次因为晃神错过了探知真相的最佳时机,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姜其姝的声音在他耳边如蜂蝶盘旋,那种仿若五感全失的滋味又出现了。
他遽然想起“麻痹”在中文里的第二个语义是“失去警惕、疏忽大意”。
是心脏出现错拍,节奏紊乱。是形同虚设的樊篱,任由姜其姝来去自如通行,带给他致命一击。
灰色水泥地面上有一个突兀的白点,显得格外扎眼,郁卓捡起被姜其姝揉皱的纸团,缓缓摊开。
是熟悉的笔锋字迹。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姜其姝的祝福指名道姓,“郁卓”两个字特地用金色油笔标明。
前面是常规的高考祝语,“不至于前,不止于此”几个字的旁边,还有一枚闪闪发亮的流星贴纸,和一些形状模糊的彩笔涂鸦。
如果郁卓的语言系统里插入了“可爱”两个字的使用方法,那么这会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字体和装饰。
像一封别出心裁的招降书,让他没办法不被俘虏。
第033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四)
后来郁卓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得罪了姜其姝,这其中是否存在什么可以解除的误会。
但姜其姝见他如见鬼,不给他任何转圜的机会。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郁卓刚来霁城时,只维持表面平和,私下并无联络的死胡同中。
但这次姜其姝明显气性更久。高考完两家人一起吃饭,姜女士开玩笑让郁卓大学时抓紧时间交个女朋友,以便开启一段青涩纯美的校园恋情,不然等工作以后心随境转,很难再拥有这么完整且投入的情感体验了。
姜其姝埋头吃饭,把平时不吃的芹菜嚼得嘎吱响,像只饿过头的仓鼠在报复性进食。
姜女士瞅她一眼不发,以为她这是看郁卓高考完解放了,心理不平衡闹小孩子脾气,耳提面命两句: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学习,其他的等考上大学再说,到时候要是想谈恋爱了,说不定还能让郁卓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
可能是食物一次性塞得太多,姜其姝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更气了。
等全部吞咽完毕,姜其姝喝口水,说:“行。”她转过头面对郁卓,皮笑肉不笑地,“那麻烦你帮我物色一下,多多益善哈。”
郁卓垂眼看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姜其姝语调随意:“喜欢什么类型的还不知道,讨厌的类型倒是很明确。”
她旁若无人和郁卓对视,仿佛就等郁卓把“讨厌什么类型”问出口,再反将一军。
郁卓还没说话,郁嘉禾倏尔一笑:“听妹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自己高中那会儿,咱俩的想法几乎一样。”
“但‘恋爱’这种事很难讲,很多时候当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连对方身上的缺点一起接受。”郁嘉禾以过来人的身份,为姜其姝讲述前车之鉴,“你可以因为对方本身就是一个好人而爱上对方,也可以明知道对方不够好,还是对这个人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
对这样的案例,姜其姝一眼看到结局:“可这样在一起也是勉强,时间久了,等一开始的激情退却了,对方的缺点就会浮出水面,没办法再视而不见,到那时候再爱也会分手不是吗。”
“怎么说呢,”郁嘉禾很有耐心地,“就算你跟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人在一起,也没人能打包票你们会永远爱对方,永远长相厮守。因为恋爱是一个动态过程,任何细枝末节都是一个不可知的变量,随时可能会改变你们之间关系的走向。”
姜其姝不说话了,不知道是被郁嘉禾说服了还是心里有自己的坚持,郁嘉禾又道:
“不过对于一些原则性的问题,该坚守的还是要坚守,不能因为喜欢对方就轻易退让。”
“就是。”姜其姝又活过来了,瞥了郁卓一眼又挪开,“我也是有骨气的。”
很有骨气的姜其姝仍然没跟郁卓和好,加之开学以后两人物理距离一下子被拉开,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难免日渐生疏。
珠流璧转,到了郁卓大三的时候,姜其姝高考结束,顺利升入理想学府。
两所学校挨得很近,正门相对,刷校园卡就能互通有无地进出。
姜其姝和郁卓还是没有任何破冰的迹象。除去开学的时候,郁卓作为家属和姜女士郁嘉禾一起送她到学校以外,两人再没有多余交集。
偶尔会看到姜其姝和新交的朋友一起,在学校外面买奶茶或吃宵夜,她看上去对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好,郁卓理应为她感到高兴。
但这样的画面与他最初设想的有些许差异,因此很难违心地对姜其姝说出一句“恭喜”。
姜其姝第一个不在家度过的生日,郁卓坐在校外的湖畔咖啡馆里,窗外湖水肥美,微风簇浪,落叶随波荡漾,正是秋高气爽的时令。
郁卓正考虑要不要联络姜其姝为她庆生,抬眼就看到姜其姝和几个人说说笑笑进门。
还有一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来,定睛找到郁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郁卓,跟你商量点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