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段志兼,姜女士眼眶红润起来,抓着姜其姝的手,跟她道歉:“你和段志兼的事,我听你嘉禾姐说了,对不起,是妈妈不好,我以为那个段老师只是教书风格比较严厉,没想到他会那么对你。是我太疏忽了,没把你说的话当回事,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能重来,我一定——”
她低头抹了抹眼睛。
在场三人对视一眼,郁嘉禾和郁卓自觉保持沉默,把对话的空间留给姜其姝和姜女士。
姜其姝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姜女士的手背皮肤微松,隐约几道细纹,都是无尽岁月里操劳留下的刻痕。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姜其姝对姜女士不是没有过埋怨。
她清晰地记得,年幼的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忍住内心深处的羞耻,向最信任依赖的母亲倾诉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愤怒。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多么渴望一个拥抱、一句安慰、一个能保护她的承诺。
然而就像高山阻截流水那样,姜女士轻描淡写就将她所有情绪都围堵了回去。
那一刻的孤立无援,和被最亲近的人否定的委屈,全都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告诫她不要再轻易袒露自己。
她固然埋怨过母亲的不信任和不作为。但经年过去,当她开始以一个成年人的目光审视姜女士,她便在母亲身上看到了那些属于多数上一辈人的印记: 强势、严厉,习惯用大人的“成熟”标准去要求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却忘了教她怎么才能变成一个真正坚强的大人。
姜女士并非不爱她。相反,她的爱一直都来得真实且具体,体现在那些不计回报的物质付出和日夜照料里。如果需要的话,姜其姝相信,母亲甚至愿意为自己付出生命。
只是姜女士的爱囿于她自身的认知局限和时代差异,不可避免在某些时刻用错了方式,甚至造成了确凿的伤害。
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无论哪一面,姜其姝都不能视而不见。
看着母亲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懊悔,听着她连声的道歉,姜其姝决定放过自己,也不想再责怪母亲。
不是因为原谅来得太轻易,而是责怪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形的消耗,让她不得不抽出心神应对,还收效甚微。
时至今日,她不会忘记那段经历,但或许可以不再被它定义。
“妈,别想了,都过去了。”姜其姝劝慰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事到如今,段志兼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教训。”
“我们就不要再惩罚自己,也不要再惩罚对方了。”
说完这句话,姜其姝向前倾身,轻轻环抱住母亲。
她已经不需要母亲的庇佑了,她终于从过去的牢笼里跋涉而出,在新的时间里生长出另一个轻装前行的自己。
这个拥抱是一个成年人给予另一个成年人最真诚的,充满理解和包容的慰藉。
*
一周后,郁卓治疗结束,顺利出院。
再听到关于段志兼的消息,是从郁嘉禾那里得知,他已经因病离世。
回家的路上,姜其姝和郁卓谈及相关话题:“我小时候去寺庙里许愿,如果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就请神明帮帮我,让段志兼受到惩罚,让他被千刀万剐。要么就现实一点,让他离我远一点,结果这两个愿望无论哪个当时都没实现,我那时候又绝望又生气,觉得自己被神明,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骗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让我用另一种方式看到了他的结局。你觉得这是神佛显灵,还是他咎由自取?”
郁卓正在开车,边调转方向盘边抽空看了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姜其姝沉吟片刻,“算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明白了。
遥远的神兵不会降临,真正能保护她的,从来不是泥塑木雕的神像,也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而是那份独属于她的,只有她自己能激发和调动的魄力,是最后一刻至关重要的反击。
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而是她有了直面危险和恐惧的勇气。
真正能救赎她的人是自己。
郁卓闻言笑了:“恭喜你,答对了。”
第052章 偏安一隅
十二月底的霁城,寒气逼人。忙碌中,转眼已是深冬。
正式确立关系后,姜其姝和郁卓过了一阵蜜里调油的日子,终于迎来了每一对情侣必经的怄气较劲环节。
是的没错,姜其姝和郁卓吵架了。
准确来说是闹别扭,两人明面上并未发生太激烈的口角冲突,实则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就看谁先把自己哄好,再转过头去哄对方。
起因是两人最近工作都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捱到周五下班有机会见一面,看完电影吃完饭天色已晚,姜其姝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没忍住打了几个哈欠。
毕竟刚结束一周高强度的工作,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和郁卓见面,虽然约会过程中体验很好,奈何精力实在有限,姜其姝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还是没撑住,迷瞪着双眼跟郁卓商量,不如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见。
郁卓见她困成这样,也没再勉强,开车回程的路上,郁卓让姜其姝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叫她。
姜其姝仅剩的良心支撑着她最后的清醒:“没事,我们来聊聊天。”
怎么说约会都还没结束,郁卓工作了一天开车也辛苦,要是自己坐在副驾上就这么睡过去,那这个女朋友当得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郁卓知道她在想什么,转头看见她强打起精神眼神发直,不由得有些发笑:“不用,你睡你的。”
姜其姝现在的脑子晕得像浆糊,只能输出不能输入,全凭本能发声:
“......哦对了,我表姐,你还记得吗,就是之前请我们帮忙试穿婚服的那位。她婚礼时间定了,今天给我发了电子请柬,纸质的在我妈手里。还专门跟我提了一句,说这次婚宴务必把你带上,以便感谢你的慷慨相助。”
话倒是说得挺清楚,逻辑也顺畅,郁卓笑着应道:“好。”
但显然,姜其姝的血条只能支撑她把表姐交代的话转达完毕,迷蒙间又跟郁卓聊了几句,终于把自己聊睡着了。
周五晚上,路况难得顺畅,没多久就到了小区门口。
像某种感应,姜其姝在郁卓叫醒她之前,自己就睁开了眼。
转醒之后也没急着下车,目光直视前方,凝重道:“我刚刚梦到我们结婚了。”
郁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这个表情,是在计划逃婚,还是遗憾尝试了没成功?”
“都不是,还没到那步呢。”姜其姝严肃更正,“梦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是电视剧里那种西式教堂婚礼,主持仪式的司仪按流程走,到了问‘在场有没有人反对这场婚事’的时候,台下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我反对’!”
“谁?”
“不知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给我吓一跳。”
“然后呢?”
“然后场景突然就变了,变成你跟我说你要和别人结婚了,因为我不给你名分。”
听到这里,郁卓扬了扬眉,煞有介事道:“其实你刚才说梦话了。”
“我说梦话?”这是姜其姝头一次听说自己有如此行径,怀疑之余,又有点好奇,“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喜欢我,这辈子只爱我一个。”郁卓面不改色,“如果我要跟别人结婚,你就要来现场抢婚。”
“真的假的,”姜其姝大惊失色,“我真这么说了?”
“嗯。”
“天呐,没想到我这么缺德呢......”姜其姝此刻还在情感和道德的边缘反复横跳,原以为只是她和郁卓两个人的对手戏,怎么还霍霍上了第三人,“不过你放心,你要是真结婚了,我绝对不纠缠你。”
郁卓:“你说什么?”
看清楚郁卓脸色,姜其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急忙否认三连:“不是,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做梦而已别当真。”
她麻溜解开安全带,扑到郁卓身上,“宝宝别生气,我做鬼也缠着你。”
郁卓看了她一眼,面色稍霁,还是没说话。
姜其姝主动亲亲他的嘴角以示补偿,然后退开一指的距离:“该你了。”
郁卓也亲亲她,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颊,勉强被姜其姝哄好了:“什么时候搬到我那里住,或者我搬过来?”
这不是郁卓第一次提到同居的话题。他之前就跟姜其姝说过,近期打算联系中介购置一套新房,面积大点可以让两个人都住得舒服。
但就在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两人工作就都进来了新项目,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得见缝插针,更别提其他行程。
何况从看房到装修再到入住,中间还有得等。
因此搬到对方住所就成了眼下最佳选择。
但搬家向来是大工程体力活,姜其姝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自然也没办法接受网上那种从打包到入住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的一站式搬家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