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
第113章
几乎李巍刚做出亲自去面圣的决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丧乐,刺耳之极!
帐内众人立即冲了出去,只见营中的将士们全都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正是一片山岭, 离得最近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排披麻戴孝的白衣身影, 身后矗立着一面面祭奠时所用的白幡, 随风飘展, 异常醒目。
唢呐声忽然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洪亮的人声:“昨夜,大周皇帝在义城遇伏殡天, 吾皇不忍其客死异乡,特命吾等来送大周皇帝一程!”
连说三遍,接下来又是那刺耳的唢呐丧乐。
民间遇到丧事常用唢呐, 所以出自民间的大周将士们十分熟悉这种唢呐丧曲, 然而一国之君真若殡天,丧乐也该用音色庄重肃穆的钟磬笙鼓演奏,殷帝偏叫人狂吹唢呐,其幸灾乐祸、羞辱之意简直让李巍等人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王要亲自去砍了他们!”齐王刷地抽出腰间佩刀, 怒吼着叫人去备马。
李崇赶紧拦住齐王, 一边劝齐王冷静一边安排骑兵弓箭手去射杀那队殷兵, 阻止其继续乱我军心。
李巍则安排萧璘将他带来的殷兵人头全部插上高杆, 一边高举着围绕大营示众,一边让随行的士兵齐声宣扬昨夜殷帝安排的四千伏兵全已伏诛, 既是羞辱山头洋洋得意的殷兵,也是告诉大周的将士们皇上还好好的,不要轻信殷国的谣言。
事不宜迟, 留李崇、梁必正、萧璘、齐王暂稳军心,李巍带上陈汝亮匆匆往义城去了。
辽河两岸各留了五千大周士兵戍守,以防殷兵偷袭毁了行军、运粮必备的十几座浮桥。上午萧璘、陈汝亮从此经过时两岸守军还平安无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巍、陈汝亮抵达这边时,却被守河指挥告知,不久前同样有殷兵吹着唢呐来报丧,两岸守兵正人心惶惶。
两军交战,大将军若阵亡,底下的小兵们顿时将沦为一盘散沙,换成一国之君死在战场,就算大将军能够保持镇定,小兵们也不愿意再去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替皇帝打仗的,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皇族权贵视百姓为蝼蚁,殊不知蝼蚁尚且偷生,有希望活着谁也不想枉死。
除非把咸平帝带过来让将士们亲眼所见,此时李巍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些小兵们,只好继续纵马西行。
黄昏之前,李巍、陈汝亮终于来到了咸平帝的下榻之处。
在自己分到的营房听到消息的萧瑀匆匆赶来,恰好赶上咸平帝刚换好药召二人进去。
“皇上!”
见到卧床不起、脸色苍白的咸平帝,李巍双眼含泪地跪了下去,自责道:“是臣巡查义城时失职,未能发现地底的暗道,致使皇上遇险,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身体不能动,勉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事与你无关,免礼吧,大军那边如何,你为何而来?”
皇帝伤成这样,李巍面露不忍,但还是得据实禀报:“臣过来之前,殷国刚派人到营外诈称吾皇殡天借此乱我军心,臣等虽极力安抚将士们,只是口说无凭,恐怕必须由皇上亲赴前线才能彻底粉碎殷国谣言。”
咸平帝看向陈汝亮。
陈汝亮沉痛地点点头,证实李巍所言非虚。
咸平帝再看向候在一侧的两位御医。
御医同样说了实话:“皇上的伤,三五日内都不宜起身,否则病情再加重的话恐有性命之忧。五日后若皇上恢复得好,半个月内最多可平卧于马车之内行军,绝不可骑马,以免伤情反复、拖累龙体。”
咸平帝很想打下辽州成就一统十州的功业,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命,如今他呼吸时胸口都疼,岂敢再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