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后,罗芙也想去前面接接萧瑀,可扫眼尚未完全晾干披散肩头的长发,罗芙索性又靠了回去。
县衙前面,萧瑀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因为县衙守门的衙役不认得他,就算看过他的腰牌、路引也怀疑是假的,非要请儿子身边的长随过来辨认。萧瑀不会怪罪尽忠职守的衙役,但他对分别三个月的夫人望眼欲穿,身姿站得端正,视线却频频望向县衙里面。
儿子身边的长随一来,萧瑀便大步朝里走去,各地的县衙都是一样的,前面是官署,后面是知县的住宅。
刚来到通往后宅的游廊这边,兄妹俩奔跑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对面。
萧澄跑在前面,第一眼见到久别的父亲她都想哭了,可是紧接着她就发现父亲的视线快速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
萧澄脚步一慢,再想想父亲只是跟她分别了三个月,却已经有足足一年半没见过哥哥了,更想哥哥也是……
在心里哼了一声,萧澄半是不高兴半是懂事地停下让到一旁,让更被父亲想念的哥哥先去跟父亲团聚。
落后的萧泓看不见妹妹的表情,但他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他这里又是想念又下意识地想克制一下免得在父亲那里落下不够稳重的评价,结果父亲的目光就像一缕风飞快地吹过他,朝着他身后去了。
萧泓不由地回头,然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中间的萧澄瞅瞅哥哥,再看看明显面露失望的父亲,终于转过弯来,什么想哥哥啊,父亲这是在找母亲呢!
父亲想哥哥比她多,萧澄忍不住吃味,但父亲想母亲胜过她与哥哥,萧澄就觉得这才是天经地义。
“爹别找啦,娘刚洗完头发,不方便过来。”重露笑脸,萧澄加快脚步来到了父亲面前,见父亲风尘仆仆的,冠帽上浮了一层浅灰,面色也是连日赶路才有的疲惫憔悴,萧澄关心道:“父亲何时启程的,又是一路换马狂奔吗?”
她记得当年父亲督修南北大渠时便是频繁骑马往返京城与地方,为的是早点回来陪伴她与母亲。
知道夫人是不方便过来,而不是哪里不舒服来不了,萧瑀放了心,再看先后靠近的一双儿女,他眼中就多出了慈父的思念与喜悦,解释道:“中书省事情多,我只跟皇上告了六日假,所以初八下值后就动身了,每日跑个三百里,还好,没觉得累。”
修渠那几年他一日能跑四百里,现在年纪到底是长了十来岁,为了能平平安安地抵达孱陵,为了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夫人,萧瑀便每日只跑三百里,哪怕仍有余力,他也没有逞强多跑。
告假的日子萧瑀也早就算好了。他九月初八当完差出发,预计九月二十黄昏返京,中间有两个休沐日不算告假,有一日所有官员都休的重阳节假,还有三日子女成婚朝廷本就要给父辈官员放的三日假,除去这六日,他只需跟元兴帝告六日事假。
六日可长可短,但想想当初徐相告病假时萧瑀前后合起来至少有半年的时间都是一个人总管中书省,半年时间里他一个人干了两个丞相该干的事,他也没多跟元兴帝讨要另一份俸禄,现在他为了儿子成亲的大事只告六日事假,元兴帝有什么道理不批?裴行书有什么道理计较?
两人非但讲不过他,还分别预备了一份礼金给他。皇帝学生甚至想多给他半个月的假,让他慢悠悠地随太后銮驾回京,被萧瑀拒绝了而已。
萧瑀边往后走边说,他说得轻松,可把一双儿女心疼坏了,萧澄还让哥哥去请郎中,要给父亲号脉瞧瞧,免得因为这场奔波落下什么隐疾。
萧瑀反对道:“我没事,你们这般小题大做,叫亲家知道,一家人都要为我忧心。”
萧澄:“不提你就是,只说我柚子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萧泓直接听妹妹的,安排人去请医了。
萧瑀扭不过孩子们,很快止步于后宅的前院,要在这边沐浴收拾过后再去见夫人。
兄妹俩都知道自家父亲有多讲究,更是听祖母说过,早年父亲每次出狱,都是先沐浴再去见的母亲。
萧瑀这一洗就洗了两刻多钟,最后坐进浴桶准备稍微泡一会儿就出来的,没想到他被人戳着胳膊戳醒时,一睁眼一仰头,就看到了笑盈盈站在旁边的夫人,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长发的夫人,穿了一件浅胭脂色襦衣的夫人,依然美如悄然而至的神女。
罗芙眼中的萧瑀就没那么仙风道骨了,长发与身上虽然都洗干净了,但他清俊儒雅的脸庞不如平时气色好,眼底难掩淡淡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萧瑀注意到了夫人视线在他脸上几处位置的移动,下意识地摸摸眼角下巴,再尴尬道:“急着赶路,没顾得上,夫人且容我多睡一晚,明早肯定能恢复精神。”
罗芙瞪了他一眼:“是蛮儿成亲,又不是你我成亲,我会嫌弃你这个?赶紧出来吧,水都凉了。”
说完,她绕到了旁边的屏风后。
萧瑀感受一下水温,更尴尬了,泡个澡都能睡着,岂不更说明他老了?
尴尬之后,萧瑀很不开心,真老假老都没关系,但他不想让夫人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擦干身体,萧瑀走到屏风前,一片取下挂在上面的干净衣袍更换,一边隔着薄薄一层纱同夫人说话:“当丞相真没什么好,我虽然离开京城了,可这一路哪日也没有彻底放下中书省的折子过,思虑过重,温水一泡彻底放松下来,这才睡了一会儿。”
罗芙还不了解他,好笑道:“放心吧,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在短短十二日内骑马奔波两千四百里地,这消息传出去,无论本朝官民还是后世之民,都会钦佩大周的萧相身强体壮、精力过人。”
夫人的话充满调侃,萧瑀不爱听,才穿好中衣就绕过去,先抱住久别的夫人,再抓起夫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腰间。
罗芙摸到了硬邦邦的结实筋肉,正是这样的身躯给了萧瑀折腾自己的本钱。
但罗芙还是后怕,脸贴着他的胸口,生气道:“你这是没事,真出个好歹,我能被你气死。”哭就不用提了。
萧瑀马上道:“我有分寸,不然昨日这会儿我就到了。”
还敢说大话,罗芙拧了一把他的腰,继续生气:“两地离得这么远,蛮儿没法回京成亲,只能便宜行事,他又不会怪你,你何必非要赶过来?”
萧瑀俯身,蹭了蹭夫人的脑顶,闻着那熟悉的发香道:“我不是为了蛮儿来的,是为了陪你一起观礼。”
新人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为父母,父母亦是一对儿夫妻。
因为官场上的不得已,萧瑀少陪了夫人好几年,但在一些人生大事上,他会尽量都陪着夫人经历。
第155章 后记12
萧瑀来孱陵前已经去江陵拜见过谢太后了,因此一家四口安心地吃了一顿团圆饭,萧泓、萧澄兄妹俩就懂事地回了各自的房间,让远道而来的父亲可以早些陪母亲休息。
可萧瑀一点都不想休息,拥着夫人企图来一场小别胜新婚。
罗芙按住他的手,笑道:“你在旁边老老实实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还没睡着,我就依你。”
萧瑀:“夫人这是耽误良辰。”
罗芙:“总比你体力不济草草了事的强。”
萧瑀:“……”
为了证明自己体力充沛得很,萧瑀下床把漏刻提了过来,让夫人记下现在的时辰,他则平躺在一旁。
罗芙坐了起来,将他的枕头往下挪挪,然后她跪坐在萧瑀与床头板中间,轻轻地为他按揉额头、脑部。
见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罗芙放柔声音哄道:“闭上眼睛,想睡就睡,别故意跟我对着干,不然以后你再有疲乏的时候,休想我管你。”
萧瑀握了握夫人的手腕,又看了一会儿夫人才配合地闭上眼睛。
整整四日,白日里萧瑀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颠簸着过来的,导致他现在虽然躺着,竟仍有一种骑在马背上的颠簸错觉。但落在头上的轻柔动作很快就赶走了残留于脑海与身上的疲乏,似乎没过多久,萧瑀就彻底陷入了沉睡。
罗芙慢慢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挪到萧瑀身侧,再就着昏黄的灯光端详阔别三个月的丞相夫君。
许是萧瑀睡得太香,罗芙竟也迅速犯起困来,下去移走漏刻,再放下帐子,罗芙握着萧瑀的手睡了。
夫妻俩一个为筹备儿子的婚事劳神,一个为骑马赶路劳身,这一觉竟都睡足了五个时辰,天色微凉时,窗外清脆的鸟叫声率先唤醒了罗芙,而罗芙起身的功夫,萧瑀跟着醒了,瞥见坐在旁边的夫人,萧瑀愣了愣,记起自己已经到了孱陵后,萧瑀立即拉下夫人抱住,埋在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
罗芙捏了捏他的手臂:“酸不酸?”
萧瑀摇头,在京城的时候他没落下过练拳,每日或早或晚总要打上两刻钟,到了中书省持笔批折子也很锻炼臂力,故而骑马累得只是腰身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