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芙原原本本地说了。
萧瑀明白了,母亲对外自惭形秽宁可固步自封,妻子则乐于学习并融入京城的贵妇圈。
不必去比较两条路的高下对错,各自喜欢就好。
“你还没说好看不好看呢?”罗芙故意晃了晃自己的手。
那手白白嫩嫩的,五指笋尖般从圆润到纤细,本来就白,被红宝石一衬都泛起了莹白柔光。
萧瑀的脑海里冒出一句诗: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那么作诗的人是否也曾如此细细打量一个女人的手与……
萧瑀飞快地扫了眼妻子红润饱满的唇瓣。
罗芙:“……问你好看不好看,想什么呢?”
嗔他一眼,罗芙离开他怀,坐去了书桌对面,戴着宝石戒指的食指敲敲桌面,收了笑审问道:“你与杨二夫人是不是有过过节?我在那好好地赏花,她突然凑过来把我跟你都骂了一顿,骂我空有美貌身段,骂你贪色道貌岸然。”
萧瑀身形一僵。
他当然不贪色也不是道貌岸然之徒,可刚刚他脑袋里浮现的确实是夫妻俩夜里亲吻的画面。
“杨二夫人是谁?”萧瑀正色问。
罗芙:“东平伯府的五姑娘,郭宝芝,个子比我高一些,眼角有颗小小的红痣,是个美人,眼波尤其动人。”就是不如我美,也不如我身段好。
别看萧荣的战功不如其他侯爵,但他擅长逢迎,与京城这一帮公爵都有来往,连带着小辈们也常有交际。
萧瑀不会特意去记那些闺秀的名字,可他在东平伯府只与一个姑娘有过可能会引起对方怨恨的接触,因此略微回忆就记起大概情形了。
天生好记性的萧瑀能回忆起很多类似的过节,与权贵公子的,与权贵闺秀的,以他的操守,他不会四处宣讲他人之过,但这位杨二夫人无礼辱骂了他的妻子,妻子有权知晓。
“那年东平伯府设宴,伯府世子邀请我们一行男客去花园赏石,他们只是走马观花,我看得细,不知不觉落了单,正待我赏完准备去追上他们,突然从山洞里钻出来一个姑娘,质问我为何长时间逗留在此,害她不能出来赏花。”
还是十五岁少年郎的萧瑀觉得对方很没道理,答道:“我受世子邀请来园中赏石,故而逗留,并不知道山洞里藏了人,姑娘若急于赏花,随时都可以现身离去。”
姑娘:“你在这里,我如何现身?”
萧瑀:“你这不是现身了?”
姑娘:“……我是等不下去了才出来的。”
萧瑀:“我赏石时姑娘可以等,我明显要走了姑娘反倒等不下去了?何况这里的假山山洞是连通的,姑娘为何不从另一侧离开?”
姑娘:“……那边离花园远,我就喜欢走这边。”
萧瑀:“那你可以直接走,若非你从后面喊住我,我根本注意不到你。”
姑娘:“你害我迟迟不能出来,我当然要怪罪你!”
萧瑀:“你是伯府的姑娘?”
姑娘:“对!”
萧瑀:“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如此待客之道。”
……
罗芙:“她怎么回的?”
萧瑀:“她自知理亏,羞愧离去。”
罗芙憋了一肚子笑,萧瑀傻,没看出来杨二夫人的蓄意接近,罗芙却一下子就看穿了,杨二夫人哪是真的怪罪萧瑀逗留太久,分明是以此为借口搭讪萧瑀啊,换个知情识趣的,该是先赔罪,再眉来眼去就此勾搭起来,萧瑀倒好,一句比一句呛,都快把少女的薄脸皮踩在脚下了。
而萧瑀的呛人正说明他对杨二夫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才是杨二夫人最不能接受的: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有眼无珠就是你的错。
牵扯到一个女眷的清誉,罗芙最终还是没有提醒萧瑀杨二夫人那颗短暂错付的芳心。
第14章
左相杨盛很少跟妻子谈及国政,徐氏也不跟他打听,因着杨盛每日早出晚归,回家了还要分出一些时间跟两个同样当差的儿子去书房密谈,夫妻俩便只有睡前能说说话。
老夫老妻的,不会再将情情爱爱拈酸吃醋挂在嘴边,聊的多是琐碎日常,或是孙辈们又淘气了,或是儿媳们起了口角,或是儿子们为官有所不足,想到什么就随口提一提。
徐氏:“萧瑀的夫人倒是出乎意料地讨人喜欢,坦诚、嘴甜,瞧着与延桢也能亲近起来。”
萧家人口简单,婆媳三个各有性情,平时相处可谓井水不犯河水,偏女儿与女婿之间也过得客客气气难以交心,徐氏一直都心疼女儿婚后的日子过于冷清,现在好了,多了个爱说爱笑的弟妹,想必日子会过得更有滋味些。
男人们白日身在官场,不会懂内宅妇人的寂寥,出嫁前靠亲娘姐妹们陪伴,出嫁后过得冷还是热,一半看丈夫孩子,一半则看婆母妯娌,虽不是血亲,却要同在一个屋檐下打上大半辈子的交道。
罗芙的性情再讨喜,如果她不是女儿的妯娌,徐氏也不会送出去一枚鸽血宝石戒指。
杨盛只注意到一个词:“坦诚?怎么个坦诚法?”
萧瑀也很坦诚,可没人喜欢萧瑀的坦诚。
徐氏笑道:“不是萧瑀那样,就是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出身寒微见识不足,不卑不亢的。”
杨盛:“那还好,萧瑀就是过于亢了,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个明白人一样,行事只论对错,不论其他,哼,除非他改掉自己的臭毛病,否则多好的姑娘嫁给他都得跟着提心吊胆,过不安生。”
徐氏:“……都吃过一次苦头了,应该有所长进了?”
卡住一个举人的春闱之路,就像废掉一个武官的腿,萧瑀想做官,就得顺着当朝第一丞相。
作为萧家的亲家,徐氏觉得自己的丞相丈夫不该以公谋私断了姻亲小辈的仕途,可作为杨盛的妻子,作为杨家的当家主母,徐氏支持丈夫用尽手段去维护他的声名、地位以及权势,所以这事必须让萧瑀先低头。
丈夫年轻时已经为君为国为民效过力了,现在丈夫老了,徐氏宁可他糊涂些,也不想他为了一个忠正之名受苦受难,再祸及全家。
杨盛想到萧瑀成亲那晚还敢落他的面子,又哼了一声:“睡吧,别再跟我提他。”
次日一早,萧瑀在书房读了一会儿书就听院子里有动静,应该是妻子出门了。
婚后妻子常去陪伴母亲,萧瑀没有多想。
看书看累了,萧瑀来院子里走动舒展筋骨,随口问潮生:“夫人回来了?”
潮生:“还没,公子寻夫人有事?”
萧瑀摇摇头,等午前快要吃饭了,看到终于归来的妻子,萧瑀好奇问:“上午一直都在万和堂?”
罗芙:“没啊,陪了会儿母亲就去大嫂那边了,大嫂见我求学心诚,答应帮忙给我引荐一位女先生,专门教我高门闺秀应掌握的一些常识。”
读书无需人教,萧瑀有一书房的藏书,罗芙随时都可以借来看,她要学的是贵族礼仪、名贵之物的赏鉴,不求显摆,但求识货。
这点对于她融入京城的贵妇圈非常重要,识货了,下次遇到哪位需要交好的贵妇佩戴罕见的宝石玉器或身穿千金难得的皮毛绸缎,罗芙才能及时献上恭维,不然人家特意穿出来显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贵妇的好心情都要受损。
包括人情走动礼尚往来,她得先判断出旁人送她礼物的价值,才能细品对方的用意,是拿好东西求她办事,还是出于恶意拿廉价之物糊弄她。
女先生每日只上午给她上一个半时辰的课,每个月五两银子,直到她自认学成满意为止。
杨延桢本意是她亲自来教的,可她既要管家又要照顾孩子,罗芙不想占用大嫂太多时间,教人这事,稍有不耐就容易伤感情,还是掏银子买学问更简单省心。
“我学东西很快的,最多半年就能学成。”怕萧瑀介意束脩,罗芙软声保证道,“不用你的私房钱。”
萧瑀:“……给你的就是让你花用,我这里还有几十两,再加上每个月的月钱,足够自用了。”
他需要花银子的地方真不多,且慢慢攒着,凑足整数再继续给她。
罗芙高兴地抱住他:“夫君这么大方,竟成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瑀就发现妻子越来越喜欢对他投怀送抱了,还笑得那么好看,让他都不忍心拒绝。
就这样,罗芙这边多了一位女先生,每日早饭后她先去婆母、大嫂的院子分别小坐一会儿增进感情,再赶在女先生到来之前回慎思堂等着。学完女先生走了,罗芙会陪萧瑀共用午饭,下午的时间,罗芙要么去花园溜达逗逗三个侄儿,要么约上姐姐罗兰逛逛京城的几处里坊,天气好的时候就叫萧瑀陪她出城游玩。
一晃就到了十月底,世子萧琥终于养足了三个月,得了郎中的准许可以尝试下地走动了。
萧家几房人都来了积善堂,紧张地等一个结果。